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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03-17

历史学的困境: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

Lord Dacre, Inaugural Lectures, and the Voyage of History: A British Perspective

陳禹仲(牛津大學歷史學博士生)

2014年10月24日,牛津大學歷史系舉辦了一場的午間會談,邀請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教授Anthony Grafton,討論由哈佛大學歷史學教授David Armitage與布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Jo Guldi合著的新作The History Manifesto[1]作者主張學府內的歷史學者應該要改變既有的思維,不應再繼續執著於嚴謹細緻卻關懷狹窄的題目,而是要呼應當代讀者對宏觀視野的興趣,如此才能發揮史學的特質,以長時段的觀察與分析為當代社會問題提出有力的反思與有效的解決之道。這不僅是對英美史學界的呼籲,更是美東名校學者對全球歷史學家的吶喊;他們在結尾前試圖喚起史家對另一份文稿的回憶:一百六十餘年前,有另外兩名作者曾在帝國中心,向世界各國的無產階級疾呼。[2]

會談的內容不難想像,來自新英格蘭的呼喚,在老英格蘭飽受質疑。「歷史學家必須改變思維,才能有效回應當代課題」的背後,蘊藏「歷史學家如果不改變思維,將會失去讀者與聽眾」的憂慮。對Armitage和Guldi的質疑起始於對單一現象的歸納與提問,歷史學(乃至於人文學)為何在世界的舞台上,逐漸失去揮灑的空間與群眾的目光?

Grafton並沒有立即回應這個問題,相反地,他先帶著與會的人們一同追念人文學的曾經。他說人文學(尤其歷史學)在二十世紀後半品嘗過成為世人焦點的滋味,那不僅是人文學與歷史學的黃金時代,更是英格蘭史學界呼風喚雨的年代。來自英格蘭的隻字片語,往往於大洋各處的陸塊迴盪,某種意義上說來,那才是英國真正日不落的歲月,那時的舞台,屬於1960的人文與歷史。

Grafton說,1960年代英格蘭的無敵艦隊於知識大洋上徜徉無阻,還是學生的他在倫敦見到了許多噸數驚人的巨艦:專精英格蘭內戰的Christopher Hill與哈布斯堡王朝研究巨摯A.J.P. Taylor已在大洋上航行多年,如同風采依舊的史學史家Herbert Butterfield,但更為懾人的是數艘火力滿載的中堅艦隊,領航的Hugh Trevor-Roper剛晉升為牛津大學現代史欽定教授(Regius Professor of Modern History),John Elliot正帶著伊比利半島的榮光遠征,E. P. Thompson引領工人階級向在市場經濟遊戲的政府開火,同樣地,Eric Hobsbawm也奏著革命的序曲;此外,Peter Brown正在航向名為Late Antiquity的新航道,而Keith Thomas也即將如Odysseus般於航程中經歷女巫與巫術的考驗;此外,還有數艘外來巨艦伴隨著這隻船隊,Isaiah Berlin已然對哲學感到不耐,而精熟古典研究的Arnaldo Momigliano也早已泊入泰唔士河畔。錦上添花的是,在Grafton返回普林斯頓後,他聽說,有一艘晚近出廠的小船,用新配置的“Meaning and understanding”火炮震響了大洋-來自劍橋的Quentin Skinner。

那也是評論雜誌的巔峰年代,比起在學術會議與期刊論文上駁火,這些巨艦似乎更愛在公眾演講與雜誌上交鋒。那時倫敦街井小攤熱賣的不是“I Love London”的T-Shirt,而是Encounter, The London Magazine, The Reader, The 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等雜誌,即便學術期刊如Past and Present也在社會上想有一定的名氣。[3]學術的質疑與爭論不被侷限在學界的小小世界裡,而是面向世界而生。今日固然餘音仍舊繾捲纏繞(London Review of Books還是能見到人文學者的評述析論),但人文學者不吝向世人分享知識的歲月卻已年華逝水,只待追憶。驀然回首,我們發現人文學與歷史學已經退到大眾焦點之外的角落生塵;當年初揚帆的Skinner亦在新作幽幽嘆道:「這是人文學的黑暗歲月。」(“These are dark days for the humanities”)[4]於是,Grafton問道,正如Armitage與Guldi可能問的一般:人文學怎麼了?歷史學怎麼了?

2014年10月24日,牛津大學,秋季學期,第二周。這一周對牛津的歷史人來說並不平靜。就在Grafton午餐會談開始前十九個小時,英格蘭人文學界剛經歷另一場頗具意義的演講。於2012年接下牛津現代史欽定教授大帆的Lyndal Roper在延遲兩年後終於現世的就職演說 (Inaugural Lecture),演說的題目是:Luther, Dreams and the Reformation[5]Roper認為,夢境是管窺人類心靈的隱密途徑,歷史學者應當更加看重從前的人如何作夢、記夢、解夢,如此或許可以更加接近前人的心思。

Roper的演說親切而又不失專業地帶著人們走入一則又一則Martin Luther(1483-1546) 、Philip Melanchton (1497-1560)以及宗教改革時期的夢境。演說結束後的掌聲熱烈,但全場聽眾最沸騰鼓掌的一刻卻是開場,Roper演說的第二句話:我是牛津劍橋第一個成為現代史欽定教授的女性。

Roper演講述說的是歷史學家應該怎麼面對一個逝去的世界。她提醒歷史學家在習慣性地分析詮釋文獻與圖像符號外,應該也要注重一些更顯晦澀的內容,例如:夢。與Armitage和Guldi相仿,Roper要我們重新思考歷史學的方向;與Armitage和Guldi相異,Roper沒有要歷史學成為人類受困於當代問題時的羅盤。她的言語指向歷史學者,她要我們反思學院內的歷史研究是否遺漏了哪些面相?

宗教改革時期的夢境炫目迷人,Roper的演說性質卻讓人難免困惑。在英國,欽定講座教授的就職演講往往是批判性地辯證某一學門與社會文化的關係。例如:感嘆人文學黑暗歲月的Skinner,在他於劍橋的就職演講中提問:「歷史學的知識究竟能為現代政治困境做些什麼」?他在演講中給了他的答案:一個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自由的可能。[6]他的繼任者-書寫第三帝國(The Third Reich)三部曲的Richard Evans-在演講裡坦承,他並不期許自己的演說有著媲美前任的影響,但他詳實地反問英國歷史學教育正面臨的嚴重問題。[7]於是,當Roper在就職演說中向史家提出某些研究焦點與材料值得重視後,鼓掌的聲響裡參雜了幾許疑惑的低語。史家可以論夢,可以說久遠以前,世界某個角落的某個人如何與摯友談夢.但是,在資訊紛亂龐雜的今日,誰來聽史家訴說?終究,歷史學難免面對Armitage和Guldi的問題,難免面對Grafton的問題,也難免面對人文學黑暗歲月的哀嘆,歷史學怎麼了?人文學怎麼了?曾經屬於的歷史學與人文學的聽眾與讀者呢?[8]

Grafton的午間會談是牛津大學名為The Dacre Lectures的活動一環。這是年度講座,以紀念一名傑出的史家:Baron Dacre of Glanton。今年適逢Lord Dacre的百年冥誕,講座也特別名為:Dacre Centenary Lectures: Ideas and Society c. 1600-1800。[9]受訪的講者除了Grafton,還包括同樣來自普林斯頓,啟蒙運動三部曲(或四加一)的作者Jonathan Israel、科學史大家Michael Hunter、以及新近封爵的Sir Noel Malcolm。史學界的巨星匯集,但大家都知道,主角不是這些當代大師,而是逝世多年的Lord Dacre,過去牛津現代史欽定講座教授,Hugh Trevor-Roper。

Lyndal Roper演說的57年前,Hugh Trevor-Roper走上講台.他的演說讓在座的眾多學者們坐立難安,演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將自演講現場潛逃。演說中,他特別提醒人文學始終是要面向世人。人文學專業研究與知識探索的漫漫長道,終要以向人群分享所學為終點。他指出,高度專業化的人文學研究,或許可以讓知識更為精進;可能使我們比過往更加了解某個滅亡村落的農民如何繳納農租,甚至知道某個政府小官員的生活日常,但這些過度專業化的精密知識,可能不會再引起任何讀者的興趣。人文學一旦遺忘面向世人的本質,過度專業化終將是人文學邁向自我滅亡的終程;是封閉的專業化驅逐了人文學所曾擁有的觀眾。[10]人文學包含歷史學,在研究時固然要有專業的技藝,但研究的成果必須提供讓世人感興趣的教育進程。[11]

人文學怎麼了?歷史學怎麼了?或許如Trevor-Roper所言,我們都遺忘了初衷。在論文期限、研究計畫、研究資金、升等壓力、評鑑成果等種種因素中漸趨封閉。我們踏入自己建築的象牙塔,正如十六世紀爭執聖經條文的僧侶一般。他們被世人的目光遺忘,然後,他們批判世人眼中的焦點:Erasmus (1466-1536)。他們批評Erasmus的著作不夠專業、分析不夠精細、論述不夠嚴謹、研究態度不夠莊重。但就像我們所熟知的,讓聖經研究在近代歐洲開花結果的人-如Joseph Scaliger (1540-1609)和Richard Simon (1638-1712)-視為師長的不是僧侶,而是Erasmus,如同讓歷史學在十八世紀精采萬分、讓史學論著在當時屢創銷售紀錄的,不是牛津劍橋的諸多學者,而是為大眾書寫歷史的David Hume (1711-1776), William Robertson (1721-1793)與 Edward Gibbon (1737-1794)。

最終,Grafton的午餐會談並沒有提出歷史學與人文學該如何迎回曾經屬於它們的目光,但或許,史學可以再重新聆聽會談所致敬的那位史家Hugh Trevor-Roper於57年前的告誡:既然人文學與歷史學的研究核心對像是人,人文學研究便都應當回溯至此,儘管人文學科的眾學者難免會在探索材料時迷途。我們必須時時警惕人文學研究的宗旨,因為人文學探討的並不是人背後的環境與結構,而是在這些環境與結構中生存活動的人。一旦忘卻如此初衷,人文學與歷史學被世人遺忘也只是必然的結果。[12]

 

 

[1] Jo Guldi and David Armitage, The History Manifesto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4).本書可於其網頁上免費閱讀,亦可於網站上註冊參與討論.網址為:http://historymanifesto.cambridge.org/.此外,劍橋大學出版社採訪了兩位作者,訪問影片可見於: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cw8_awZYas. (Websites last accessed on 23rd Jan. 2015).

[2] “Historians of the world, unite! There is a world to win – before it’s too late”. Guldi and Armitage, The History Manifesto, p. 125.

[3] 為了紀念Past and Present主編群於1960年代的貢獻,英國國家肖像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於1999年特別請畫家描繪當時的編輯群像,並提名為Historians of ‘Past and Present’,上文提及的Christopher Hill, Eirc Hobsbawm, Sir John Elliott和 Sir Keith Thomas以即著名的十七世紀英格蘭社會史家Lawrence Stone皆位在其列。

[4] Quentin Skinner, Forensic Shakespea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p. vi.

[5] 演講訊息的網址為:http://www.history.ox.ac.uk/faculty/events/event/2014/10/23//tx_cal_phpicalendar/inaugural-lecture-of-professor-lyndal-roper.html. (Website last accessed: 24th Jan. 2015).

[6] Quentin Skinner, Liberty before Liberal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7] Richard Evans, Cosmopolitan Islanders: British Historians and the European Continent(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8] 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教授Samuel Moyn在最新的一篇文章中深刻地反思了這個問題。見:Samuel Moyn, “Bonfire of the Humanities: Historians are losing their audience, and searching for the next trend won’t win it back”, The Nation, http://www.thenation.com/article/195553/bonfire-humanities#. (Website last accessed: 25th Jan. 2015).

[9] 此系列講座網址為:http://www.history.ox.ac.uk/research/project/hugh-trevor-roper/lectures-events.html. (Website last accessed: 24th Jan. 2015).

[10] Hugh Trevor-Roper, “History: Professional and Lay”, in Hugh Lloyd-Jones, Valerie Pearl, and Blair Worden eds., History & Imagination: Essays in Honour of H. R. Trevor-Roper (London: Gerald Duckworth, 1981), pp. 1-14

[11] Idem., “History and Imagination”, in Ibid., pp. 356-369.

[12] Idem., “History: Professional and Lay” in Ibid., p. 12.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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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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