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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08-08

从明航海侯张赫与靖海侯吴祯的琉球大洋之战看明清与琉球王国的海上分界 ——我国东海专属经济区东界的历史依据

从明航海侯张赫与靖海侯吴祯的琉球大洋之战看明清与琉球王国的海上分界 ——我国东海专属经济区东界的历史依据 - 海交史 - 1

元末跟随朱元璋起兵的将领中,有两位后来成为著名水师统帅,即张赫与吴祯,逝后分别葬于南京南郊的雨花区西善桥街道小刘村与东郊的板仓街3号新世界花园小区内,其中吴祯墓2006年还列入国务院公布的国家文物保护单位。明代史料数次提到,张赫与吴祯率水师抗击倭寇之事。杨国桢先生与刘璐璐新近有专文讨论这次追击倭寇的海战,但未详释“琉球大洋”的地望。本文拟就张赫与吴祯所至之“琉球大洋”为切入点,着重讨论明清中国与琉球王国之间的海上分界问题。

 

一 张赫、吴祯与琉球大洋之战

 

张赫,《明史》卷130有传,传中有关此次海战的文字曰:

洪武元年,擢福州卫都指挥副使,进本卫同知,复命署都指挥使司事。是时,倭寇出没海岛中,乘间辄傅岸剽掠,沿海居民患苦之。帝数遣使赍诏书谕日本国王,又数絶日本贡使,然竟不得倭人要领。赫在海上久,所捕倭不可胜计。最后追寇至琉球大洋,与战,擒其魁十八人,斩首数十级,获倭船十余艘,收弓刀、器械无算。帝伟赫功,命掌都指挥印。

张赫追倭船至琉球大洋事,其墓志未提及,上述本传的记载亦未言及具体时间。查《明实录》记:航海侯张赫“凤阳临淮石亭村人”,“洪武元年授福州卫指挥使。二年(1369),率兵备倭寇于海上。三年,升福州都卫都指挥同知。六年(1373)率舟师巡海上遇倭寇,追及于琉球大洋中,杀戮甚众,获其弓刀以还。”则此战发生于洪武六年。

其他明代史料亦有记载,如《秘阁元龟政要》记:洪武八(1375)年六月,张赫“督军哨船入牛屿海洋,遇有倭贼,追至琉球大洋,亲同士卒与贼交战,生擒贼首一十八名,斩首数十级及获倭船数艘,及腰刀、军器,事闻其功。”对比上述《明实录》所记,可知《秘阁元龟正要》系年洪武八年有误,应为洪武六年。

张赫遭遇倭寇的地点“牛屿海洋”,又作“牛山洋”,明人郑汝璧撰《航海侯张赫》记:其“升福州卫都指挥副使。捕倭功,升同知署都司事。坐捕倭无功,夺俸。统哨出海,入牛山洋,遇倭,追至琉球大洋,擒倭酋。调兴化卫,还俸。”

“牛屿”见于明人唐顺之所撰《武编》中《太武回太仓针路》:“太武山用单艮针,七更,平乌坵山内过;用艮寅针,四更,平牛屿山;用单艮针,五更,取龟山。”太武山即今金门。明人叶春及也提到,福建崇武附近海中有“牛屿”。《筹海图编》卷一《舆地全图》中《福建沿海山沙图》平海卫所辖“冲心巡检司”附近海域绘出“牛屿”。可见牛屿在福建中部沿海。已故向达教授在英国牛津大学波德林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所发现之《顺风相送》与《指南正法》中所记途经福建沿海的针路中,牛屿的名字也常见。向达先生认为它就是今马祖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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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赫任职福建的任务是“备倭”,洪武六年与倭寇相遇时,正在福州都卫都指挥同知任上。故他统领追击倭寇至琉球大洋的水军为福建水师。至于其受封航海侯的时间,《明史》本传置于其负责辽东漕运之后,仅云:“久之,封航海侯,予世劵”。南京出土之墓志亦未有明确时间。《明实录》中两次记录此事,一次曰:“洪武二十年(1387)冬十月戊申朔,飨太庙。封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朱寿为舳舻侯,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赫为航海侯,赐诰劵。”另一次为:洪武“十一年(1378),升大都督府佥事,总督辽东海运。二十年(1387)九月,封航海侯,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荣禄大夫,勋柱国。”两次所记时间一致,均为洪武二十年,惟月份一为十月,一为九月,相差一月。

在琉球大洋与倭寇作战的另一位明水师将领是吴祯。《明史》卷一百三十一有传,记此战曰:洪武“七年,海上有警,复充总兵官,同都督佥事于显总江阴四卫舟师,出捕倭至琉球大洋,获其兵船,献俘京师。自是,常往来海道,总理军务数年,海上无寇。”该传所据者当为明人刘崧所撰之《吴祯神道碑》,该碑记:洪武“七年甲寅,海上警闻。公复领沿海各卫兵出捕,至琉球大洋,获倭宼人船若干,俘于京,上益嘉頼之。”

琉球大洋,明人郑若曾又称为琉球洋:洪武“七年,靖海侯吳祯败倭于琉球洋(倭扰海边,祯遣舟师追逐之,及于琉球洋中,斩获甚众,悉送京师。)”。

几则史料所记吴祯在琉球大洋海战时间均为洪武七年,而非有关上引张赫在琉球大洋破倭之洪武六年。此外,吴祯此战所统领的水师,其神道碑中记为“沿海各卫兵”,而《明史》本传则记其与“都督佥事于显总江阴四卫舟师”,可知神道碑中之“沿海各卫”,即本传之“江阴四卫”。

“江阴四卫”,见于《明实录》洪武六年元月己酉条德庆侯廖永忠向明太祖的奏章,在提及明军在北方击败元残余力量之后,云:

 

独东南倭夷,负其鸟兽之性,时岀剽窃,以扰濒海之民。陛下命造海舟,翦捕此㓂,以奠生民,德至盛也。然臣窃观倭夷窜伏海岛,因风之便,以肆侵掠。其来如奔狼,其去若惊鸟。来或莫知,去不易捕。臣请令广洋、江阴、横海水军四卫,添造多橹快船,命将领之。无事则沿海廵徼,以备不虞,若倭夷之来,则大船薄之,快舡逐之,彼欲战不能敌,欲退不可走,庶乎可以剿捕也。

 

此奏得到朱元璋的批准。

次年正月,明太祖又诏:

 

以靖海侯吴祯为总兵官,都督佥事于显为副总兵官,领江阴、广洋、横海水军四卫舟师出海廵捕海寇。所统在京各卫及太仓、杭州、温、台、明、福、漳泉、潮、州沿海诸卫官军悉听节制。

 

广洋卫属左军都督府,江阴与横海两卫均属后军都督府,其指挥机关设于当时的京师,即今南京,故吴祯所率水军四卫均为长江下游水师,与此前一年张赫的军队是不同的部队。因此,吴祯至琉球大洋的海战,与张赫追倭寇并非同一次海战。这是明军两年中第二次远征琉球大洋。

《明实录》记载,嘉靖三十五年,“倭寇自浙直败,还入海至琉球国境上。中山王世子尚元遣兵邀击,尽殱之,得中国被虏人金坤䓁六名,至是遣陪臣蔡廷会等入贡献。”可见自明初至嘉靖年间近200年中,琉球大洋一直为明警戒倭寇的海防前沿。

 

二 黑潮与“落漈”:明清中国与琉球海疆的自然分界

 

(一)明初以前中国史籍所载之琉球

明初至清末以前,琉球王国曾经是中国属国。《明实录》记载,洪武五年春正月:

 

甲子,遣杨载持诏谕(疏)[琉]球,诏曰:‘昔帝王之治,天下凡日月所照,无有远迩,一视同仁。故中国奠安,四夷所得,非有意于臣服之也。自元政不纲,天下兵争者十有七年。朕起布衣,开基江左,命将四征不庭。西平汉主陈友谅,东缚吴王张士诚,南平闽越,戡定巴蜀,北清幽燕,奠安华夏,复我中国之旧疆。朕为臣民推戴,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是用。遣使外夷,播告朕意。使者所至,蛮夷酋长称臣入贡。惟尔琉球,在中国东南,远处海外,未及报知。兹特遣使往谕尔,其知之。”

 

同年十二月壬寅,杨载使琉球国回,“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等奉表贡方物。诏赐察度《大统历》及金织文绮、纱罗各五疋,泰期等文绮、纱罗、袭衣有差。”一般认为,此为中国与琉球建立正式宗藩关系之始。对此,有学者提出疑问,如果中琉是在明朝才开始建立直接的官方关系,“那么杨载又是如何将诏书送到琉球国的”?言下之意,明初以前中琉之间已经存在交往。所提问题甚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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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北宋末徐兢所撰《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其中记载道:

 

高丽南隔辽海,西距辽水,北接契丹,旧地东距大金,又与日本、琉球、聃罗、黑水、毛人等国犬牙相制。

 

这里与日本、聃罗(今韩国济州岛)并列之黑水,当指居于今黑龙江流域之居民;而毛人,则为北海道与千岛群岛的原居民虾夷人,皆为东北亚地区民族,故与之并举之琉球不可能指台湾,只能是琉球王国。

明代史料多以大、小琉球区分琉球与台湾。但明以前是否有大小两琉球之分呢?宋词人陈亮词《水调歌头》(和吴允成游灵洞韵)中有句:“争似提封万里,大小几琉球。”校笺者注:

 

琉球,隋、唐、宋、元称今之台湾为琉球,非今之琉球群岛。其字唐宋时作“流求”,元时作“瑠求”,此词作“琉球”,疑出后人改。

 

陈亮原句中琉球之前有“大小”二字,如谓单为解释台湾,恐难圆其说;如将之理解为宋代已存在“大、小琉球”,似更为合理。与前述史料结合在一起,可间接证明,中国与琉球的往来早于明代。

(二)黑潮暖流与“落漈”

在中外交往史上,万里之外、地中海的罗马帝国皇帝安东尼(史称“大秦王安敦”),早在东汉桓帝延熹九年(166)便遣使来华。而隔海相望的近邻中琉两国,迟至宋代才有往来,这是令人费解的现象。要知道从罗马帝国控制的红海跨越重洋前往中国,与从琉球越东海西航中国,两者海程相差何止十倍以上?中琉之间因何比中国与罗马帝国晚了一千余年才有交往?笔者见闻所及,从未见有学者释此疑点者。

这需要从东海至西太平洋海域的海洋地理环境等方面进行考虑。东海的底土主要部分为东亚大陆的自然延伸,海水不深,故而水色亦较浅;而隔东海而居的琉球周围皆为深海,海水墨蓝色,与东海形成明显的差别。海上航行的障碍,一般要考虑克服距离远近、补充给养、风暴、导航、水下暗礁与浅滩等因素,海水的深浅不是影响航行的主要因素。

在西太平洋,特别是东海海域,上述因素之外,影响航行的一个重要因素是海流或洋流。海流或洋流指海洋中的海水大规模地沿着一定方向、并具有相对稳定速度的水平流动。其宽度从几公里到几百公里不等。主要受盛行风、地转偏向力、海岸轮廓影响而形成。由于地球表面大部分区域被水所包裹,同时地球又是一个自身在不断旋转着的球体,故而在其南北半球低纬度暖水区海域,与高纬度地区的寒水区海水之间,存在着自然的热交换:低纬度区的高温海水由于密度较底,集中于海洋水体的上层;而高纬度区,由于密度较大,自然下沉;南北海区不同温度的海水各自沿距海面不同的深度相向运动,即就是说高纬度区深海的低温海水自然向低纬度地区流动,而低纬度区的海面的高温海水则向高纬度海区流动,这种大洋水体上层向高纬度区流动的洋流被称为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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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西太平洋海区而言,由于今台湾与菲律宾之间的巴士海峡以南西太平洋面的暖热海水,与千岛、勘察加半岛以东北太平洋中的低温海水进行热交换而形成的暖流,被称为“黑潮”(Kuroshio Current)。与夏季西太平洋中大气中形成台风的机理相似,热带洋面向北流动的暖流,由于地球自西向东公转的原因,影响黑潮自动向东亚大陆方向偏移,故而“黑潮”主流从吕宋岛以东洋面经台湾东侧后,从台湾与琉球之间进入东海,一路北上。

我们再看东亚大陆架。该大陆架在水下缓缓倾斜的趋势,至赤尾屿以东突然结束,由此大洋底土突然下陷,使赤尾屿与古米山之间海水深度大增,形成琉球海沟,海水颜色也由蓝变黑。在这里“黑潮”不但颜色深,且流速快,可达3-10公里/小时,永不停歇,行船人至此可明显观察到“黑潮”向北流动。这股洋流,宋代已为我国东南船人所知。宋人记,福建三山县塘屿:

 

昭灵庙下光风霁,日穷目力。而东有碧拳然,乃琉球国也。每风暴作,钓船多为所漂。一日夜至其界,其水东流而不返。莎蔓错织,不容转柁。漂者必至而后已。其国人得之,以藤串,其踵令作山间。盖其国刳木为盂,乃能周旋莎蔓间。今海中大姨山夜忌举火,虑其国望之而至也。

 

黑潮在元代被称为“落漈”。《元史》谓:“漈者,水趋下不回也。”古代中国船民以为是地势北低南高,而造成洋流由南向北移动。明出使琉球的使臣陈侃在自己的行纪中写道:

 

《志》中所载琉球之事所云:落漈者,水趋下不回也。舟漂落漈,百无一回。臣等尝惧乎此,经过不遇是险,自以为大幸。

 

但陈侃至琉球后,在“其国而询之,皆不知有其水。”这大概是因为,古米山等“西南九岛”本身处于“黑潮”包围之中,为琉球所习见。而中国水手则因从中国大陆架水域进入黑潮,因此很容易观察到。中国人观察到黑潮远早于琉球人。

“落漈”海水汹涌,行船人至此无不胆战心惊,木质船在这里容易发生海难,桅折舵毁。而且这里水色标志明显,故而我国船人传统上将位于赤尾屿与古米山之间的海区称为“黑水沟”,或简称为“沟”,有时又讹写为“郊”。

明中期以前,琉球造船技术落后,且“黑水沟”即黑潮的存在,阻礙了琉球人前往中国。这应当是为什么琉球虽距中国不远,但迟至宋代才与中国有联系,而官方联系至明初才建立的重要原因。

 

三 明清东海海域归属问题

 

近年来,讨论钓鱼岛列屿主权归属的论著,多据明清中琉汉文史籍的记载与古代海图立论。针对日本学者提出钓鱼岛即琉球语所称“友昆姑巴事甚麻”之说,复旦大学韩结根先生在《从琉球语“友昆姑巴甚麻”及久米赤岛等地名考释看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的主权归属》文中指出,这些岛名皆指琉球诸岛中的西马齿山所属之鱼钓、久场及久米赤诸岛。此文甚有说服力,在切入点与视角上均较以往研究有明显更新,惟其中心仍聚焦于岛屿。

鸦片战争中,清政府败于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国,被迫割地赔款,唤醒了国人的海洋意识。当代讨论中日钓鱼岛争端,中方所持立场的法理依据,多数学者将注意力集中于钓鱼岛本身。这当然是有道理的,因为从现代国际法的角度看,钓鱼岛的归属直接影响中日间有关东海专属经济区的划分问题,这也是日方坚称拥有钓鱼岛的主要原因。有一问题随之而来,在近代西方海权观念被世界上广为接受之前,中国与隔海相望的邻国,有无海洋疆域分界的观念呢?作为宗主国的明清王朝,与藩属国琉球之间,在海上有无此疆彼土之限呢?这是本文要探讨的重点。本节拟从海流的角度,来分析位于中国大陆与琉球之间海中的钓鱼岛诸屿归属问题。

应当指出,近年已有学者将琉球大洋之役与钓鱼岛联系起来考量这一问题。《中日双方支持领土主张的依据》一节提到:1374年,靖海侯吴祯受命出海巡捕倭寇,一直追击到琉球大洋。根据《明史》卷一三一《吴祯传》记载,巡捕终点为琉球大洋。《明史》卷九十五《张赫传》提到巡捕起点为牛山洋(即今天的海坛岛)。以当时的技术条件,从牛山洋到琉球大洋,唯一的可能就是借助春夏之际的季风,沿着册封使节走过的针路,经过钓鱼岛,横渡黑水沟。由此说明,明代钓鱼岛已在舟师巡捕范围之内。

清初汉军旗人张学礼于顺治十一年(1654)赴琉球册封。清人杨廷望撰《张学礼传》谓:

 

其《使琉球记》曰:解维南台,夜泊林浦,过鼓山,至罗星墖,越闽安镇,扬帆鼓楫于中流,随次下猴屿,祭天妃。候风广石,回环十日,而风讯始定。复过猴屿,候风梅花所。八月浪急风猛,水飞如立。至明日,水色有异,深青如蓝。舟子报曰:“入大洋矣”。顷之,有白水一线,南北不可测量。舟子报曰:“此分水洋也,天之所以界中外者,此也。”

 

文中之“舟子”,即张学礼出使时官船的使船人,熟知海况。离开中国近海,见海水颜色变深后,便报告张学礼,已进入“大洋”;而“大洋”中的“白水一线”,则称为“分水洋”,是“天之所以界中外者”,即天然界分中国与琉球的海域。

康熙五十八年(1719),黄子云嘗隨使臣徐葆光“册封琉球大洋”。这里的琉球大洋,就是前述张学礼所通过的海中分界中琉“大洋”。洪武初年明水师将领张赫与吴祯两次与倭寇作战之“琉球大洋”或“琉球洋”,这个名称至清代依然沿用。

那么“琉球大洋”或“琉球洋”究竟在何处呢?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使汪楫、林麟焻受命册封琉球王尚贞,于此年“六月二十三日开洋”,次日即二十四日酉刻“过钓鱼台,二十五日过赤屿(今赤尾屿)。薄暮,祭沟。二十六日,过马齿山,至那霸港,计四日。十一月二十四日开洋,二十七日过姑米山。”这里提到的“沟”,与张学礼所经历的“分水洋”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乾隆二十年五月,周煌作为副使受命随团册封琉球王尚穆,他对行程有详细记载:

 

乾隆二十一年(1756),……六月初十日,岀五虎门,过官塘,进士门开洋,夜见鸡笼山。十一日,日入后,见钓鱼台。连日俱有大鱼夹舟左右,或三或四,又宿洋鸟绕樯而飞。十二日,见赤洋,是夜过沟,祭海。十三日,见姑米山。姑米人登山举火为号,舟中以火应之。十四日姑米头目率小舟数十,牵挽至山西下椗。……二十二年正月三十日开洋,至马齿山安护浦下椗.初四日出澳,过姑米山。初五日夜,过沟,祭海。初七、八、九日大雾不见山,寄椗。初十日早,白虹,见雾开,见台州石盘山。……

环岛皆海也。海面西距黒水沟,与闽海畍。由福建开洋至琉球,必经沧水,过黒水,古称沧溟。……琉地固巽方,实符其号。而黒水沟为中外畍水,过沟必先祭之。东临日本萨摩洲。

 

上文提到船过钓鱼岛后次日,即六月十二日夜“过沟”,举行祭海仪式。十三日见“姑米山”。次年冬正月回航,从姑米山侧通过,二月初五日夜再次“过沟”,又举行祭海仪式。周煌特别指出,琉球为海所抱,其国西面向中国方向有“黑水沟”,是“大洋”与“闽海”的分界,也是“中外畍水”,因此“过沟必先祭之。”周煌还写有“岂知中外原无界,沟祭空烦说四溟”诗句,句之后注文曰:“舟过黑水沟,投牲以祭,相传中外分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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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照上述几则史料,所谓“沟”即“黑水沟”,也就是张学礼所见海水变色之处,即“分水洋”,地处赤尾屿与姑米山之间,这里正是琉球海沟。使臣们所见之“黑水”,即“黑潮”,也即所谓“琉球大洋”或“琉球洋”。概言之,这里是明清中国与琉球王国的海上分界。

波涛汹涌的“黑潮”所通过的 “琉球大洋”,也被称为“琉球水也”,这里“水最险,舟到彭湖遇扬风,作漂,至落漈,回者百无一二”,且又地界中外,所以中国船舶过此都要投牲祭祀。明邓若曾《福建海防图》将钓鱼岛绘入的背景,就是钓鱼岛以东的黑水沟才是明与琉球的分界,因此海防图中诸岛,均为明属地。

前已言之,黑水沟/琉球海沟原本就是位于东亚大陆的中国,与悬于海中的琉球之间海洋分界的自然界限。琉球成为明、清两朝的属国后,黑水沟也自然而然地被视为我国与琉球之间的海上分界。琉球虽然是明清属国,但藩属国与宗主国之问亦有分界。

琉球王国传统辖地为三十六岛,划分为几片:东四岛、西三岛、西北五岛、东北八岛、南七岛、西南九岛。其中与我国海域相邻的 “西南九島”,据使琉球归来的徐葆光记载,包括如下海岛:

 

【八重山】,一名北木山,土名彝师加纪,又名爷马,在太平山西南四十里,去中山二千四十里。由福建台湾彭家山,用乙辰针至八重山。明洪武中,中山王察度始通中朝,时二大岛来贡于中山,卽八重山、太平山也。山较太平尤饶给,多樫木、乌木、黄木、红木、草席,产牛、马、螺石,出麻布、棉布、海参,红酒名密林酒,五谷、砗璖、瑇瑁、珊瑚、羊肚、松纹、海芝、海松、海栢等石。每年五、六月与太平山来贡于中山。

【乌巴麻】二岛,译曰宇波间,在八重山西南。

【巴度麻】译曰波渡间,在八重山西南。

【由那姑呢】在八重山西南,以上四岛皆近台湾。

【姑弥】在八重山西,较他岛为大。

【逹奇度奴】译为富武,在八重山西,姑弥东。

【姑吕世麻】译为久里岛,在八重山西少北。

【阿喇姑斯古】译曰新城,在八重山西。

【巴梯吕麻】译曰波照间,在八重山极西北。

以上八岛俱属八重山,国人称之曰“八重山”。此琉球极西南属界也。

 

中国浙江、福建沿海多将石质岛屿称为“XX山”,如舟山、岱山、普陀山、花鸟山、太武山(金门)等,琉球人也采用这种命名法。根据徐葆光在琉球所得资料,以八重山为主岛的“西南九岛”,为“琉球极西南属界也”,而其中之古米山,则为“西南九岛”之极西。因此,从中国渡海前往琉球,最先见到的,即为此山。

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陈侃出使琉球归来,著《使琉球记》,其中提到:

【此年五月】九日,见一小山乃小琉球也。十日南风甚迅,舟行如飞,然顺流而下,亦不甚动。过平嘉山、过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程。夷舟帆小,不能及,相失在后。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于舟,喜达于家。

 

陈侃船中的“夷人”,即琉球人;因为回到本国而“鼓舞于舟”。明代几部边疆史地的著作均记载古米山为琉球界中国之极边岛屿。如明末茅瑞徵记:“望见古米山,即其境。”。清初康熙五十八年(1719)册封使徐葆光亦记,在经过钓鱼台、黄尾屿与赤尾屿之后,由此“用乙卯针,六更,取姑米山”,他在“姑米山”后注:“琉球西南方界上镇山。”显然,琉球在东海方向的属土极边为古米山。

嘉靖四十年(1561),明使郭汝霖、李际春受命册封琉球中山王尚元。明人萧崇业、谢杰记载:

 

【五月】二十九日,至梅花开洋,幸值西南风大旺,瞬目千里。长史梁炫舟在后,不能及。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过黄茅。閠五月初一日,过钓屿。初三日,至赤屿焉。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再一日之风,即可望姑米山矣。

 

这里的赤屿,即钓鱼岛列屿中之赤尾屿,乃为中国东海方向沿海岛屿之极边。所谓“再一日之风,即可望姑米山”,与上引徐葆光“从赤尾屿航行六更,可抵古米山”相对应。可以断言,明清使臣前往琉球,均首先航向古米山。清康熙五十八年,派遣使臣前住琉球测量,“自福州至琉球姑米山,四十更计二千四百里;自琉球姑米回福州,五十更计三千里。”

综上所述,黑潮是琉球王国西南界,古米山以西海中,无一岛一石属于琉球,历史上琉球列屿从不包括钓鱼岛诸屿,黑潮以西亦即琉球大洋以西的整个东海水域,皆属中国水师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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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南京大学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教授,博导,本文刊于《海洋史研究》第十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6月,注释参考原文。

原文

最后编辑:
作者:马光
勿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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