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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10-22

黄宇和 | 全球一体化旋风中的近代中国﹕从叶名琛檔案谈起

全 球 一 体 化 旋 风 中 的 近 代 中 国﹕ 从 叶 名 琛 檔 案 谈 起

黄宇和

(一)劫 后 余 生 ﹕ 叶 名 琛 檔 案 来 源

1857 年 12 月 28 日 黎 明 , 英 法 联 军 开 始 炮 轰 广 州 城 。 「 连 珠 炮 声 如 千 万 爆 竹 」,  专 击 广 州 新 城 内 的 两 广 总 督 叶 名 琛 督 署 。 南 海 县 知 县 华 廷 杰 急 趋 视 , 则 辕 门 内 不 见 一 人 。 冒 烟 入 , 至 花 厅 , 见 叶 氏 袍 襟 上 挽 , 独 自 在 此 寻 检 紧 要 文 件 。  华 廷 杰 请 速 徙 。 叶 氏 不 允 , 继 续 收 拾 要 紧 文 件 。 不 久 , 绅 士 林 福 盛 带 勇 百 余 入 内 敦 劝 , 叶 氏 乃 迁 入 广 州 内 城 粤 [越] 华 书 院 。 「不 愈 刻 而 全 署 火 发 , 尽 化 灰 烬 , 行 李 重 物 无 得 出 者 。 」

上 边 华 廷 杰 这 段 记 录 , 有 两 份 外 国 人 的 目 击 记 可 作 佐 证 。 第 一 份 是 英 国 全 权 公 使 额 尔 金 伯 爵 (Earl of Elgin) 的 私 人 秘 书 奥 利 芬  (Laurence Oliphant) 的 目 击 记 。 他 说 , 劫 后 的 督 辕 尽 是 一 片 灰 烬 。    第 二 份 文 献 则 说 得 更 具 体:  它 正 是 《 太 晤 士 报 》 特 派 战 地 记 者 柯 克 (G. W. Cooke) 的 目 击 记 。 当 英 法 联 军 炮 轰 叶 名 琛 的 督 辕 时 , 他 早 已 爬 到 英 国 军 舰 《 猎 人 》 号 (HMS Nimrod) 的 主 桅 杆 最 高 处 观 战 。 他 目 睹 连 天 炮 火 之 下 , 占 地 约 两 英 亩 的 两 广 总 督 衙 门 内 之 庭 台 楼 阁 , 一 栋 一 栋 地 倒 下 去 , 无 一 幸 免 。 与 此 同 时 , 大 批 附 近 的 居 民 蜂 拥 而 至  。 他 们 冒 着 枪 林 弹 雨 , 不 顾 一 切 地 抢 夺 家 私 杂 物 。 甚 至 门 户 窗 框 , 屋 梁 木 柱 , 凡 是 能 搬 得 动 的 都 全 搬 走 了 。 最 后 剩 下 来 的 只 有 瓦 砾 一 片 、 两 根 被 炮 弹 打 断 了 的 旗 杆 、 和 两 头 熏 黑 了 石 狮 子 。

由 此 可 知 , 叶 氏 未 来 得 及 收 拾 的 文 件 当 然 是 尽 化 灰 烬 ,  或 被 附 近 居 民 抢 回 家 里 生 火 做 饭 。 那 么 , 叶 氏 已 检 起 来 的 要 紧 文 件 , 下 落 又 如 何 ? 华 廷 杰 没 有 说 明 。 我 们 从 英 方 的 檔 案 资 料 中 却 知 道 , 叶 氏 是 带 出 了 。 是 否 把 欲 带 走 的 都 全 带 了 , 就 不 清 楚 。    无 论 如 何 , 学 术 界 真 的 要 感 谢 这 位 叶 相 。 他 在 炮 火 连 天 当 中 , 冒 着 性 命 危 险 , 拼 命 收 拾 的 不 是 金 银 细 软 , 而 是 一 批 文 献 。

翌 日 , 英 法 联 军 占 据 了 广 州 的 制 高 点 观 音 山 , 「   守 城 满 兵 全 溃 」 。    叶 氏 藏 身 的 越 华 书 院 离 观 音 山 太 近 , 「   敌 兵 已 常 到 门 」  。 于 是 华 廷 杰 等 又 劝 叶 氏 再 搬 , 终 于 在 1858 年 1 月 2 日 晚 上 移 到 左 都 统 双 龄 署 中 。 双 龄 住 第 三 院 , 叶 氏 住 第 五 院 。  这 么 一 搬 再 搬 , 叶 氏 星 夜 又 随 身 带 了 多 少 文 件 ? 可 有 遗 留 ? 华 廷 杰 没 有 说 。 外 国 文 献 也 无 从 断 定 , 只 凭 常 理 推 测 , 说 可 能 丢 了 一 部 份 。

上 述 华 廷 杰 所 述 有 关 叶 氏 一 搬 再 搬 情 节 , 由 于 华 氏 曾 亲 历 其 境 , 娓 娓 道 来, 非 常 确 凿 。 至 于 叶 氏 具 体 如 何 被 俘 , 则 由 于 叶 氏 被 俘 时 华 廷 杰 不 在 场 , 所 以 说 得 比 较 模 糊 。 只 说 1858 年 1 月 5 日 , 敌 人 「 先 挟 双 都 统 出 署 而 去 , 并 不 知 叶 相 在 内 。 叶 相 家 丁 有 劝 令 他 避 者 , 叶 相 坚 不 肯 避 。 转 瞬 敌 人 复 至 , 拥 之 而 去 。 」   叶 氏 随 身 带 着 、 辗 转 逃 命 的 要 紧 文 件 是 否 也 被 拥 之 而 去 了 ? 华 廷 杰 没 说 。 英 国 人 说 , 拥 去 了 。

如 何 拥 去 ? 叶 名 琛 如 何 被 俘 ? 英 国 《 太 晤 士 报 》 的 特 派 战 地 记 者 柯 克 (G. W. Cooke) 却 机 缘 巧 合 地 目 睹 事 情 经 过 。 原 来 在1858 年 1 月 5 日 当 天 , 英 国 陆 军 的 赫 洛 魏 上 校 (Colonel Holloway) 奉 命 带 兵 搜 索 叶 名 琛 。 巴 夏 礼 (Harry Parkes) 则 奉 命 陪 同 作 翻 译 。 可 惜 巴 夏 礼 来 晚 了 , 他 到 达 集 合 地 点 时 , 部 队 已 出 发 。 巴 夏 礼 顿 足 之 余 , 脑 袋 一 转 , 马 上 有 了 主 意 。 他 跟 英 国 皇 家 海 军 准 将 阿 理 咢 (Commodore Elliot) 吹 嘘 说 , 他 掌 握 了 机 密 情 报 , 知 道 叶 名 琛 藏 身 的 地 方 。 如 果 阿 理 咢 准 将 愿 意 派 兵 随 他 去 一 趟 , 肯 定 有 所 斩 获 。 阿 理 咢 准 将 信 以 为 真 , 也 不 向 上 司 请 示 , 就 派 了 部 属 跟 他 去 。 战 地 记 者 柯 克 也 跟 着 去 了 。

为 何 阿 理 咢 准 将 如 此 轻 率 地 就 派 兵 出 动 ? 原 来 这 位 海 军 准 将 , 正 是 1856 年 10 月 8 日 《 亚 罗 》 事 件 发 生 当 天 , 巴 夏 礼 就 鼓 动 其 带 兵 赴 穗 的 那 位 驻 扎 粤 河 的 英 国 皇 家 海 军 司 令 。 当 时 他 也 是 没 有 向 上 司 请 示 就 采 取 了 行 动 。 后 来 天 天 跟 巴 夏 礼 在 一 起 , 向 叶 名 琛 寻 衅 闹 事 , 非 常 过 瘾 。   现 在 巴 夏 礼 又 送 来 过 瘾 的 玩 意 , 自 然 乐 从 。

巴 夏 礼 带 着 这 股 水 兵 到 了 越 华 书 院 ,   翻 箱 倒 柜 地 找 叶 名 琛 , 就 是 不 见 他 踪 影 。 正 要 离 开 时 , 巴 夏 礼 踢 下 一 道 关 着 的 门 。 只 见 一 个 酸 秀 才 在 那 里 之 乎 者 也 地 埋 头 读 书 。 严 询 之 下 , 酸 秀 才 终 于 供 出 了 叶 名 琛 曾 在 那 儿 藏 过 身 , 但 数 天 前 已 离 开 , 不 知 所 踪 。 巴 夏 礼 就 是 缠 着 酸 秀 才 不 放 。 终 于 酸 秀 才 供 出 了 叶 名 琛 藏 身 的 地 方 , 即 离 粤 华 书 院 三 英 里 以 外 的 、 在 粤 城 西 南 角 的 、 两 位 都 统 其 中 一 位 的 衙 门 之 中 。 巴 夏 礼 等 也 不 马 上 趋 赴 , 反 而 带 了 这 位 酸 秀 才 一 起 赶 往 巡 抚 柏 贵 的 衙 门 。

到 了 巡 抚 衙 门 , 只 见 前 已 按 时 出 发 了 的 赫 洛 魏 上 校 (Colonel Holloway) 和 他 所 带 领 的 士 兵 已 逮 住 了 柏 贵 , 而 英 国 远 征 军 的 陆 军 和 海 军 两 位 司 令 员 也 同 时 赶 到 。 柏 贵 供 出 了 叶 名 琛 藏 身 的 地 方 。 对 比 之 下 , 与 酸 秀 才 所 供 相 同 。 司 令 员 命 柏 贵 提 供 一 个 人 当 响 导 。 于 是 , 在 这 个 响 导 与 酸 秀 才 的 带 领 下 , 阿 理 咢 准 将 (Commodore Elliot) 所 属 的 水 兵 , 巴 夏 礼 , 战 地 记 者 柯 克 等 , 就 向 目 的 地 出 发 。 狭 街 隘 道 似 乎 是 没 完 没 了, 水 兵 们 心 里 发 毛 , 唯 恐 中 伏 。 终 于 到 了 , 是 一 所 第 三 流 的 衙 门 。 撞 开 门 , 水 兵 们 冲 进 去 , 下 意 识 地 抢 前 把 守 各 要 隘 。 定 下 神 来 , 不 错 ! 整 栋 房 子 到 处 都 是 行 李 箱 , 大 小 官 员 忙 个 不 停 。 其 中 一 个 官 员 自 认 是 叶 名 琛 。 巴 夏 礼 认 为 他 不 够 格 , 把 他 推 开 , 继 续 往 内 堂 走 。

巴 夏 礼 等 穿 堂 入 室 地 疾 走 到 后 园 , 发 觉 一 个 高 大 的 身 形 正 要 爬 过 后 墙 逃 走 。 祺 上 校 (Captain Key) 与 阿 理 咢 准 将 属 下 的 划 艇 管 理 员 像 飞 镖 一 样 冲 向 他 , 一 个 抓 腰 , 一 个 扭 手 , 把 他 扳 过 来 。 五 十 多 名 水 兵 同 时 像 发 了 狂 般 齐 呼 三 声 , 把 帽 子 抛 向 天 空 。 军 官 们 把 闪 亮 亮 的 佩 剑 与 手 枪 拼 命 摇 晃 , 水 兵 们 把 冰 森 森 的 弯 刀 朝 天 乱 砍 。 叶 名 琛 全 身 发 抖 , 束 手 就 擒 。

英 方 花 了 三 个 小 时 搜 查 叶 名 琛 的 行 李 , 目 标 是 机 要 文 件 。 果 然 , 中 英 南 京 条 约 , 中 美 望 厦 条 约 , 中 法 黄 埔 条 约 等 等 的 原 件 俱 在 。    但 英 方 的 目 的 不 在 这 些 , 而 是 希 望 找 到 中 方 有 关 军 情 、 部 署 作 战 计 划 等 等 的 机 密 文 件 。 但 是 , 英 方 失 望 了 。 尽 管 他 们 在 叶 名 琛 身 旁 缴 获 了 40 多 箱 文 件 ,  但 没 有 一 件 对 他 们 的 作 战 计 划 提 供 了 任 何 有 利 的 情 报 。英 法 联 军 诸 将 领 不 禁 大 失 所 望。

于 是 英 方 就 把 该 批 文 件 交 给 英 方 翻 译 威 妥 玛 (Thomas Wade) 和 法 方 翻 译 马 柯 (Senhor Marques) 共 同 保 管 。 两 位 翻 译 又 请 来 一 些 有 文 化 的 华 人 帮 忙 , 共 同 审 查 全 部 文 件 。 最 后 两 位 翻 译 把 其 中 一 批 、 对 外 国 人 来 说 是 毫 无 意 思 的 文 件 , 加 上 所 有 叶 名 琛 带 在 身 边 的 书 籍 , 通 通 交 了 给 军 舰 《 宝 座 》 号 (HMS Tribune) 的 舰 长 咢 戈 上 校 (Captain Edgell) , 让 他 转 给 「 英 法 联 军 管 理 广 州 三 人 委 员 会 」 (Allied Commissioners) , 以 便 该 委 员 会 交 还 给 中 方 。

该 委 员 会 的 主 席 正 是 巴 夏 礼 。 这 大 批 文 件 和 书 籍 后 来 是 否 真 的 全 部 交 还 了 中 方 , 交 还 以 后 中 方 如 何 处 理 , 则 无 从 考 核 。

被 两 位 翻 译 扣 留 下 来 的 文 件 , 可 以 被 分 为 五 大 类 ﹕

1.  条 约 ﹕ 中 国 与 英 国 、 美 国 、 法 国 、 和 瑞 典 所 签 署 过 的 条 约 原 件 。

2.  外 交 文 书 ﹕ 历 任 清 朝 钦 差 大 臣 与 各 国 领 事 的 来 往 公 函 , 包 括 该 大 臣 等 命 令 下 属 所 作 的 有 关 报 告 。 这 批 文 书 , 残 缺 不 全 。

3.  奏 折 ﹕ 三 任 钦 差 大 臣 耆 英 、 徐 广 缙 、 叶 名 琛 等 有 关 外 事 的 奏 折。 其 中 百 份 之 九 十 是 有 关 英 国 的 。

4.  情 报 ﹕ 对 广 东 红 兵 的 军 情 探 报 和 对 外 情 的 探 报 。 其 中 的 外 情 探 报 , 非 常 定 期 , 都 是 从 香 港 的 报 刊 翻 译 过 来 的 报 告 , 内 容 错 谬 绝 伦 。

5.  地 图 ﹕ 绝 大 部 份 是 有 关 广 东 红 兵 的 的 驻 军 情 况 , 非 常 粗 劣 。

这 些 被 扣 留 下 来 的 文 件 如 何 处 理 ? 最 后 决 定 , 其 中 第 二 部 份 ( 外 交 文 书 ) 、 凡 是 属 于 法 国 和 葡 萄 牙 的 , 全 交 给 法 国 公 使 。 剩 下 来 的 , 则 交 给 香 港 总 督 属 下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高 级 见 习 翻 译 员 摩 根 先 生 (Senior Student Interpreter, Mr Morgan), 并 在 他 的 监 督 下 , 由 几 位 有 文 化 的 华 人 来 整 理 。

(二) 叶 名 琛 檔 案被 劫 时 对 全 球 一 体 化 所 起 过 的 作 用

把 叶 名 琛 檔 案 整 理 过 后,威 妥 玛 的 行 动 值 得 注 意。他 不 是 个 军 人,所 以不 像 英 法 联 军 诸 将 领 那 样,以 叶 名 琛 檔 案 没 能 提 具 体 供 军 事 情 报 诸 如 调 兵 遣 将 的 讯 息 等 而 感 到 失 望。相 反 地,作 为 一 个 文 人、一 个 学 过 汉 语 和 中 国 文 化 的 文 人,他 要 破 解(decode) 所 谓 清 廷 密 码, 即 掌 握 满 清 官 僚 的 心 理 状 态、行 事 方 式 等,以 便 在 交 涉 过 程 中 好 好 对 付 敌 方。 所 以,他 高 度 重 视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的 奏 稿、朱 谕 等。当 他 读 到 耆 英 在 1844年 所 写 的 一 道 奏 折, 如 获 至 宝,并 马 上 把 它 翻 译 成 英 语。

英 法 联 军 打 到 天 津,,道 光 皇 帝 于1858年6月2日 派 耆 英 到  天 津 与 英 法 公 使 交 涉。  威 妥 玛 认 为 应 该 给 他 个 下 马 威,就 把 早 已 翻 译 好 的 耆 英 奏 稿 出 示 额 尔 金 公 使;在 征 得 额 尔 金 公 使 同 意 后,  威 妥 玛 就 在 双 方 会 见 期 间,冷 不 防 地 把 上 述 耆 英 的 奏 折 拿 出 来 羞 辱 他 。 原 来 耆 英 在 该 奏 折 中 向 道 光 夸 夸 其 谈,说 其 制 夷 之 术 在 于 羁 縻。耆 英 无 地 自 容,急 忙 告 退。 耆 英 在 事 后 声 称:「五 月 初 一 日 [1858年6月11日],李 泰 国 [H.N. Lay]   复 同 通 使 [事] 威 妥 玛 至 桂 良、花 沙 纳 行 寓,逼 索 议 准 照 会,神 色 俱 厉。并 呈 出 当 年 密 陈 夷 情 朱 批 折 件,公 同 展 阅,多 系 辱 骂 夷 人 之 语。」   所 谓 「辱 骂 夷 人 之 语」 者,只 不 过 是 当 时 清 廷 惯 用 的 一 套 术 语,重 华 夏 之 分、赖 羁 縻 之 术 而 已。

事 后 耆 英 越 想 越 羞,奏 请 回 京。   惟 「未 候 批 奏 折」, 即 擅 自 启 程。  道 光 以 其 擅 离 职 守,大 怒, 严 命 将 其 锁 钮 解 京 审 讯。  正 如 耆 英 自 己 所 说 的:「窃 思 耆 英 中 外 多 年,虽 衰 迈 糊 涂,岂 不 知 举 凡 陈 奏 事 件,须 俟 奉 到 批 折 始 敢 遵 行。今 未 俟 批 折,率 行 回 京,诚 如 圣 谕,实 属 自 速 其 死。」    结 果,咸 丰 皇 帝 「传 旨 令 伊 自 尽」。

耆 英 明 知 故 犯 之 处,可 能 有 两 个 解 释。第 一、可 能 他 被 威 妥 玛 打 个 措 手 不 及 之 余,方 寸 大 乱,以 致 犯 了 平 常 不 会 犯 的 错 误。第 二、可 能 他 觉 得 极 其 丢 脸,情 急 之 下,不 顾 一 切 地 离 开 天 津。无 论 是 那 个 可 能 性 属 实,或 兼 而 有 之,都 证 明 威 妥 玛 的 战 略 彻 底 成 功 了,叶 名 琛 檔 案 让 他 破 解 了 满 清 官 僚 系 统 的 密 码。有 学 者 甚 至 认 为,耆 英 之 惊 惶 失 措,其 实 是 当 时 整 个 清 廷 的 缩 写。

笔 者 更 认 为,耆 英 之 死,是 当 时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一 个 里 程 碑。因 为,在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的 进 程 中,什 么 「华 夏 之 分、 羁 縻 之 术」 ,通 通 都 是 拦 路 虎。英 国 人 利 用 叶 名 琛 檔 案 所 提 供 的 情 报 来 对 付 耆 英,要 消 灭 的 不 单 是 耆 英 本 人,也 要 消 灭 他 所 代 表 的 一 切。

两 年 之 后,英 国 人 突 然 之 间 又 要 求 按 国 际 法 把 国 书 递 到 咸 丰 皇 帝 手 里。据 钦 差 大 臣 怡 亲 王 载 垣 具 奏:「该 夷 巴 夏 礼 呈 出 照 会,内 有 互 换 和 约 时,所 有 该 夷 国 书,须 呈 大 皇 帝 御 览 之 语 。 奴 才(等)诘 以 二 十 九 日 [1860年9月14日] 接 晤 时,并 无 此 说,何 以 忽 生 枝 节? … 舌 敝 唇 焦,而 该 夷 坚 执 如 故。」    为 何 忽 生 枝 节? 原 来 叶 名 琛 檔 案 」 的 文 件 当 中 , 有 一 份 是1777 年 内 阁 奏 报 朝 廷 命 官 上 朝 面 圣 时 服 饰 与 礼 仪 的 有 关 规 定 。   礼 仪 规 定 了 什 么? 三 跪 九 叩 等 等 之 不 在 话 下。此 外,规 定 若 有 什 么 机 密 文 件,无 论 机 密 到 什 么 程 度,也 不 能 交 到 皇 帝 的 手 里, 只 能 转 交。但 按 照 欧 洲 各 国 在1820 年 签 署 的《维 也 纳 公 约》 所 规 定,大 使 呈 递 国 书 时,只 须 站 立 三 鞠 躬 便 礼 成 。大 使 三 鞠 躬 时,身 体 直 立,俯 身 到 腰 为 止。 大 使 当 然 无 须 下 跪: 单 膝 下 跪 也 不 用,遑 论 双 膝 下 跪 了。 至 于 九 叩, 那 更 是 骇 人 听 闻。因 此, 中 国 的 三 跪 九 叩 必 然 被 目 为 荒 谬 绝 伦。 又 按 《维 也 纳 公 约》 所 规 定, 大使 鞠 躬 过 后,就 把 国 书 递 到 君 主 手 里。中 国 皇 帝 拒 绝 亲 手 接 受 国 书,当 然 也 让 英 法 公 使 极 度 反 感, 因 为,到 了 十 九 世 纪 中 叶,欧 洲 这 种 大 使 三 鞠 躬、君 主 亲 手 接 受 国 书 的 礼 节 已 经 被 西 方 国 际 大 家 庭 公 认 为 国 与 国 之 间、 互 认 对 方 主 权 的 标 志。

可 是,蔽 塞 的 钦 差 大 臣 怡 亲 王 载 垣, 听 巴 夏 礼 说,英 法 公 使 要 亲 自 把 国 书 交 到 咸 丰 手 里,就 大 惊 失 色,连 忙 具 奏 曰: 「 此 事 关 系 国 体,万 难 允 许, …  已 知 照 僧 格 林 沁、瑞 麟 严 兵 以 待。」    就 是 说,载 垣 为 了 不 让 中 国 进 入 国 际 大 家 庭,不 惜 一 战 。咸 丰 以 其 所 言 甚 是, 准 奏;并 命 载 垣 等 「勿 得 泥 于 抚 议,致 误 战 局。」   命 结 果 僧 格 林 沁 的 骑 兵 被 英 国 的 大 炮 轰 得 尸 横 遍 野,咸 丰 蒙 尘,天 朝 大 国 的 国 度 纷 崩 瓦 解。此 后 英 国 人 还 不 断 利 用 利 用 叶 名 琛 檔 案 所 能 提 供 的 情 报 来 摧 毁 清 廷 赖 以 自 我 孤 立 的 深 严 壁 垒。叶 名 琛 檔 案,像 当 时 中 国 的 茶 丝,印 度 的 鸦 片、南 美 的 白 银、英 国 的 纺 织 品 等,皆 促 使 全 球 一 体 化 急 先 锋。

(三)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整 理

威 妥 玛 尽 情 利 用 过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的 有 关 文 件 之 后,就 让 它 们 归 队:回 到 早 已 交 给 香 港 总 督 属 下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高 级 见 习 翻 译 员 摩 根 先 生 那 里 保 存 的 叶 名 琛 檔 案。但 从 檔 案 管 理 的 角 度 看,问  题 也 因 此 而 复 杂 起 来 。

事 情 这 样 的 。 这 个 所 谓 「香 港 总 督 属 下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 , 严 格 来 说 , 应 该 是 「 英 国 驻 华 全 权 公 使 属 下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 。 由 于 五 口 通 商 以 来 , 英 国 驻 华 全 权 公 使 都 驻 香 港 并 兼 任 香 港 总 督 , 该 公 使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顺 理 成 章 地 就 设 在 香 港 , 并 保 存 有 五 口 通 商 以 来 的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 不 单 如 此 , 这 汉 文 秘 书 处 是 沿 袭 五 口 通 商 以 前 、 1759 年 开 始 委 派 的 英 国 驻 华 商 务 监 督 (Superintendent of Trade)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 因 而 也 继 承 了 一 大 批 汉 语 文 件 。 现 在 把 叶 名 琛 檔 案 存 放 在 该 汉 文 秘 书 处 , 很 容 易 就 会 跟 其 他 汉 语 文 件 混 淆 起 来 。

混 淆 的 机 会 马 上 就 来 了 。 1860 年 签 订 的 北 京 条 约 , 结 束 了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也 让 英 国 在 北 京 设 立 了 公 使 馆 。 公 使 不 再 由 香 港 总 督 兼 任 , 而 是 另 外 委 派 。 于 是 , 存 放 在 香 港 的 叶 名 琛 檔 案 就 和 其 他 存 放 在 汉 文 秘 书 处 的 文 件 一 样 , 被 搬 到 英 国 驻 北 京 公 使 馆 的 汉 文 秘 书 处 。 这 么 一 搬 , 新 旧 文 件 就 混 在 一 起 了 。 更 复 杂 的 事 情 还 在 后 头 。 像 所 有 驻 外 使 节 一 样 , 英 国 驻 北 京 公 使 馆 的 任 务 之 一 , 正 是 收 集 情 报 。 采 用 的 手 段 包 括 贿 赂 中 国 各 衙 门 的 文 职 人 员 以 便 搜 集 官 方 的 汉 语 文 件 。  因 此 ,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 存 放 在 该 公 使 馆 汉 文 秘 书 处 的 汉 语 文 件 就 越 来 越 多 。 就 连 叶 名 琛 檔 案, 经 过 充 分 利 用 以 后,  慢 慢 也 过 时 了, 于 是 顺 理 成 章 地 被 「冷 藏」 起 来 。 「冷 藏」 的 地 方 , 正 是 该 公 使 馆 大 院 内 基 督 教 堂 的 阁 楼 , 非 常 偏 僻 。 后 来 , 遭 「冷 藏」 的 其 他 过 时 文 件 也 随 着 时 间 的 推 移 而 越 来 越 多 , 同 样 也 通 通 被 藏 在 公 使 馆 教 堂 的 阁 楼 , 与 原 来 的 叶 名 琛 檔 案 混 杂 在 一 起 。

约 一 个 世 纪 后 的 1958 年 , 英 国 驻 北 京 的 代 办 处 (原 公 使 馆)搬 家 , 因 此 英 国 当 局 就 决 定 在 1959 年 4 月 , 把 这 些 旧 檔 案 通 通 打 包 装 进 大 木 箱 , 海 运 回 英 国 , 于 同 年 6 月 平 安 到 达 伦 敦 。 准 此 , 叶 名 琛 檔 案 又 逃 过 了 一 劫 。 否 则 , 等 到 了 1966 年 文 化 大 革 命 时 , 红 卫 兵 火 烧 英 国 代 办 处 , 这 批 檔 案 肯 定 要 化 为 灰 烬 。

一 箱 箱 的 檔 案 运 到 伦 敦 的 白 厅 (White Hall, 英 国 外 交 部 的 别 名)。  英 国 外 交 部 也 不 开 箱 审 视 , 就 原 封 不 动 地 通 通 转 送 到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在 伦 敦 郊 区  Ashridge 地 方 的 文 件 库 。 该 库 开 箱 检 视 过 后 , 就 把 「 来 货 」  分 成 两 大 类 。 其 中 的 《 京 报 》 , 属 「 国 家 出 版 物 」 (state papers) 类, 就 按 法 律 规 定 全 部 送 往 大 英 博 物 馆 内 的 国 家 出 版 物 收 藏 室 (State Papers Room) 。 剩 下 来 的 , 属 文 献 类 , 就 全 部 留 在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Ashridge 地 方 的 文 件 库 。

文 献 不 能 永 远 存 放 在 文 件 库 ,而 必 须 提 供 给 研 究 者 利 用 才 能 体 现 其 价 值 。 要 利 用 则 首 先 必 须 有 一 个 目 录 。 谁 能 为 一 大 批 全 部 是 汉 语 的 文 件 作 个 目 录 ? 当 时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工 作 人 员 当 中 , 没 有 一 位 懂 汉 语 。 但 他 们 发 现 , 其 中 1,471 份 文 件 的 封 面 早 已 有 人 用 铅 笔 分 别 为 各 文 件 的 内 容 作 了 极 为 粗 略 的 说 明 并 用 西 历 注 明 了 大 约 日 期 ,   看 来 是 当 时 的 汉 文 秘 书 为 了 工 作 需 要 而 付 出 的 劳 动 。 这 批 文 件 属 中 英 双 方 的 来 往 信 件 , 从 1811 年 开 始 , 1906 年 结 束 。 檔 案 馆 的 工 作 人 员 就 分 别 给 每 一 份 文 件 来 一 个 编 号 , 是 为 FO682/161-231 和 FO682/515-1916。

其 他 一 扎 一 扎 的 文 件 , 都 没 有 个 别 的 提 要 ; 只 是 在 用 以 包 扎 的 纸 上 用 英 语 注 上 「 Miscellaneous Papers」 ( 杂 项 ) 的 字 样 。 打 开 包 扎 , 里 边 尽 是 汉 语 文 件 。 檔 案 馆 的 工 作 人 员 就 分 别 给 每 一 扎 文 件 来 一 个 编 号 , 编 号 后 边 就 注 上「 Miscellaneous Papers」 ( 杂 项 )等 字 样 。 如 此 这 般 , 第 一 个 目 录 就 于 1961 年 面 世 了 。 研 究 人 员 到 达 檔 案 馆 时 ,  便 可 以 按 照 这 编 目 申 请 文 件 来 钻 研。

1963 年 , 美 籍 华 裔 学 者 、 鸦 片 战 争 专 家 张 馨 保 教 授   利 用 短 休 假 期 到 伦 敦 作 研 究 , 应 邀 与 大 英 博 物 馆 的 奇 恩 士 特 (Eric Grinstead) 先 生 合 作 , 把 各 扎 「 杂 项 」 拆 开 再 分 类 重 整 , 并 因 而 做 了 第 二 个 目 录 。 同 时 写 了 一 篇 文 章 , 介 绍 这 批 汉 语 文 献 。

按 照 这 两 个 、 哪 怕 是 极 为 粗 略 的 目 录 的 指 引 , 日 本 学 者 佐 佐 木 正 哉 申 请 得 阅 大 量 的 文 件 , 并 抄 录 发 表 ,   引 起 了 学 术 界 的 广 泛 注 意 。 伦 敦 大 学 亚 非 学 院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历 史 系 的 柯 文 南 (Charles Curwen) 博 士 为 了 研 究 太 平 天 国   而 到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看 檔 案 , 从 目 录 中 看 到 种 种 「 杂 项 」 。 好 奇 心 起 , 于 是 追 阅 。 看 过 一 批 文 件 后 , 断 定 这 一 扎 一 扎 的 「 杂 项 」 正 是 当 年 英 法 联 军 从 叶 名 琛 身 边 夺 走 的 机 要 文 案 。 他 的 系 主 任 比 斯 利 (William G. Beasley) 教 授 得 悉 后 , 决 定 在 1968 年 起 聘 请 其 博 士 生 庞 百 腾 当 助 教 , 条 件 是 花 部 份 时 间 为 诸 「 杂 项 」 中 的 文 件 逐 一 作 提 要 并 从 新 编 号 。 全 宗 号 改 为 FO931, 在 这 新 的 全 宗 号 之 内 的 文 件 则 从 第 一 开 始 排 列 , 共 排 到 1954。 那 就 是 说 , 叶 名 琛 檔 案 共 有 1954 份 文 件 被 保 存 下 来 。 目 录 完 成 后 ,   檔 案 馆 的 工 作 人 员 就 把 该 批 文 件 逐 一 抽 离 原 来 的 全 宗 号 FO682, 而 放 在 新 的 全 宗 号 FO931 之 内 。

同 时 , 我 于 1968 年 到 了 牛 津 大 学 圣 安 东 尼 研 究 院 (St. Antony』s College, Oxford) 当 研 究 生 , 博 士 学 位 的 论 文 题 目 是 叶 名 琛 的 生 平 , 于 是 与 叶 名 琛 檔 案 结 下 不 解 之 缘 。 1971 年 我 完 成 了 博 士 论 文 后 留 校 当 「 博 士 后 」, 应 英 国 学 术 院 (British Academy) 与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共 同 邀 请 , 当 该 馆 的 名 誉 编 辑 (honorary editor), 花 部 份 时 间 义 务 为 该 馆 所 藏 汉 语 文 件 当 中 、 叶 名 琛 檔 案 以 外 的 部 份 作 提 要 。   我 选 择 了 1839 年 到 1860 年 、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的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作 为 鉴 定 和 做 提 要 的 对 象 。 1974 年 我 应 聘 到 澳 洲 悉 尼 大 学 任 教 , 假 期 时 间 则 频 频 飞 返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继 续 努 力, 并 把 文 件 制 成 缩 微 胶 卷, 以 便 我 在 悉 尼 大 学 的 课 余 期 间, 也 可 以 继 续 做 鉴 定 和 作 提 要 的 工 作。 十 年 窗 下, 终 于 在 1983 年 完 成 任 务 , 英 国 学 术 院 决 定 把 目 录 作 为 该 院 的 丛 书 之 一 发 表 。

经 过 庞 、 黄 两 人 的 努 力 而 仍 然 剩 下 来 的 汉 语 文 件 ,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则 邀 请 懂 汉 语 的 英 国 前 外 交 官 郭 德 思  (Patrick Devereux Coates)  先 生 当 名 誉 编 辑 继 续 做 鉴 定 和 提 要 的 工 作 。 终 于 , 他 在 1990 年 10 月 去 世 以 前 完 成 任 务 ,  是 为 大 幸 。 美 中 不 足 的 是 , 他 所 编 的 目 录 没 有 被 发 表 。 不 过 郭 先 生 曾 撰 文 介 绍 其 目 录 的 内 容 , 供 学 者 参 考 。

经 过 三 位 义 务 编 辑 约 20 个 寒 暑 的 努 力 , 藏 在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内 的 汉 语 檔 案 终 于 全 部 被 做 了 提 要 和 编 入 了 目 录 。

(四)冒 天 下 之 不 讳 ﹕ 版 权 法 与 国 际 关 系

1999 年 11 月 底 , 我 到 广 州 市 中 山 大 学 参 加 纪 念 陈 寅 恪 先 生 的 学 术 研 讨 会 。 承 该 校 历 史 系 刘 志 伟 教 授 相 告 , 他 与 广 州 市 文 化 局 的 陈 玉 环 女 士 在 1995年 访 问 英 国 时 , 得 悉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珍 藏 有 叶 名 琛 檔 案 。 陈 玉 环 女 士 曾 在 在 广 州 博 物 馆 从 事 中 国 近 代 史 研 究 和 陈 列 工 作 , 现 供 职 广 州 市 文 化 局 当 副 局 长 , 特 向 广 州 市 政 府 申 请 了 经 费 , 购 入 该 檔 案 的 缩 微 胶 卷 , 并 准 备 把 缩 微 胶 卷 复 印 出 版 。

又 蒙 刘 志 伟 教 授 不 弃 , 邀 我 撰 文 介 绍 叶 名 琛 檔 案 。 祗 承 雅 命 , 赶 快 筹 谋 。 同 时 想 到 , 该 檔 案 不 单 是 研 究 中 国 近 代 史 的 宝 库 , 也 是 研 究 世 界 近 代 史 的 宝 藏 , 应 该 把 它 放 到 世 界 史 与 国 际 关 系 的 领 域 里 考 察 , 所 以 牵 涉 面 就 广 了 。

首 先 , 版 权 的 问 题 如 何 处 理 ?  尤 记 1968 年 我 从 牛 津 大 学 初 到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申 请 钻 研 叶 名 琛 檔 案 时 , 该 馆 助 理 副 馆 长 就 特 别 找 我 作 个 别 谈 话 。 他 说 , 该 馆 正 在 认 真 考 虑 向 国 际 法 庭 提 出 控 诉 , 控 诉 日 本 学 者 佐 佐 木 正 哉 侵 犯 了 英 国 皇 家 版 权 (Crown copyright)。

正 如 前 述 , 佐 佐 木 正 哉 在 早 我 几 年 以 前 已 到 了 该 馆 申 请 阅 读 檔 案 。 申 请 时 签 了 协 议 书 , 答 应 在 未 取 得 该 馆 同 意 以 前 , 不 会 把 抄 来 的 文 件 擅 自 出 版 。 否 则 该 馆 会 采 取 法 律 行 动 。 不 料 佐 佐 木 正 哉 回 国 以 后 竟 然 食  言 , 擅 自 把 抄 来 的 原 始 文 献 在 日 本 出 版 。

他 在 1964 年 11月 30日 出 版 第 一 册 时 , 取 名 《 鸦 片 战 争   研 究   资 料 篇 》 , 还 由 东 京 大 学 出 版 社 正 式 印 刷 出 版 , 并 由 东 京 的 近 代 中 国 研 究 委 员 会 发 行 。   后 来 不 晓 得 是 东 京 大 学 当 局 发 觉 不 妥 还 是 别 的 什 么 原 因 , 1964 年 12 月 25 日 面 世 的 《 鸦 片 战 争 后   中 英 抗 争 资 料 篇 稿 》 就 再 不 是 由 该 大 学 出 版 社 负 责 印 刷 出 版 了 。 该 书 既 不 是 印 刷 也 没 有 任 何 出 版 社 , 而 只 是 由 经 手 人 把 佐 佐 木 正 哉 的 手 稿 影 印 钉 装 售 卖 , 仍 由 东 京 的 近 代 中 国 研 究 委 员 会 发 行 。   该 书 最 后 一 页 还 作 了 「   续 刊 豫 定 」 声 明 , 说 准 备 陆 续 发 表 《 清 末    攘 夷 运 动 ( 上 ) , 1860-1890》 , 《 清 末    攘 夷 运 动 ( 下 ) , 1891-1902》 , 《 广 东 天 地 会    叛 乱 ( 资 料    解 说 ) 》 和 《 广 东 广 西    会 党 ( 资 料    解 说 ) 》。 结 果 却 是 大 大 地 缩 小 了 规 模 , 只 是 在 1967 年 3 月 20 日 发 表 了 《 清 末  秘 密 结 社 资 料 篇 》 。 该 书 同 样 是 没 有 出 版 社 , 同 样 是 把 手 稿 影 印 多 份 钉 装 售 卖 , 同 样 是 由 东 京 的 近 代 中 国 研 究 委 员 会 发 行 。   如 果 佐 佐 木 正 哉 按 原 定 计 划 出 版 了 其 余 的 资 料 篇 , 可 能 就 省 了 目 前 刘 志 伟 教 授 大 费 周 章 地 出 版 叶 名 琛 檔 案 了 。

为 什 么 佐 佐 木 正 哉 停 止 了 原 定 的 出 版 计 划 ? 1984 年 , 我 到 东 京 做 研 究 时 , 就 因 利 承 便 电 佐 佐 木 正 哉 先 生 , 要 求 登 门 拜 访 他 , 以 便 当 面 问 个 明 白 。 可 惜 他 不 予 俯 允 会 面 。 不 过 , 到 了 1984 年 , 我 当 上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名 誉 编 辑 已 有 12 年 。 我 为 该 馆 编 著 的 《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提 要 》 , 也 已 于 1983 年 作 为 英 国 学 术 院 (British Academy) 的 丛 书 、 由 牛 津 大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了 。    该 编 著 计 划 由 当 时 的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馆 长 咢 特 先 生 (Mr Jeffrey Ede) 亲 自 主 持 。 由 于 业 务 上 的 关 系 , 我 经 常 与 他 见 面 。 该 馆 与 佐 佐 木 正 哉 的 瓜 葛 , 也 由 于 业 务 上 的 关 系 已 经 听 了 不 少 有 关 消 息 。

原 来 该 馆 知 道 了 佐 佐 木 正 哉 违 反 了 他 亲 笔 签 署 的 协 议 书 后 , 就 部 署 向 国 际 法 庭 控 诉 他 侵 犯 了 英 国 皇 家 版 权 。 该 馆 直 辖 于 英 国 司 法 大 臣  (Lord Chancellor),  要 部 署 控 诉 , 是 举 手 之 劳 。 但 由 于 该 举 将 会 牵 涉 到 国 际 关 系 , 所 谓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 必 须 征 诸 英 国 政 府 的 其 他 部 门 。 商 务 部 说 , 由 于 英 国 经 济 不 景 , 而 当 时 日 本 的 经 济 正 在 突 飞 猛 进 , 该 部 正 要 派 代 表 团 到 日 本 考 察 , 不 宜 把 关 系 搞 僵 。 向 国 际 法 庭 起 诉 佐 佐 木 正 哉 的 计 划 , 就 此 搁 浅 。

但 该 馆 似 乎 还 是 向 佐 佐 木 正 哉 发 出 了 书 面 警 告 。 果 真 如 此 , 则 可 以 理 解 到 为 何 佐 佐 木 正 哉 把 抄 了 的 资 料 准 备 全 部 发 表 的 鸿 图 大 志 夭 折 了 。 学 术 研 究 离 不 开 了 奉 公 守 法 , 信 焉 。

同 时 值 得 一 提 的 是,1979年 我 到 中 国 大 陆 某 大 学 讲 学 时,该 校 一 位 近 代 史 学 者 要 求 我 用 照 相 机 把 叶 名 琛 檔 案 通 通 拍 照 给 他。我 解 释 说,这 是 英 国 法 律 不 容 许 的。他 大 为 光 火,几 乎 翻 脸 成 仇。可 见 当 年 的 东 方 人,无 论 是 日 本 人 还 是 中 国 人,对 于 法 律 的 概 念 是 非 常 薄 弱 的。后 来 中 国 改 革 开 放,国 人 对 法 治 的 重 要 性 认 识 慢 慢 越 来 越 深,该 学 者 冰 释 前 嫌。大 慰!

撇 开 法 律 不 提 , 光 是 从 学 术 上 说 , 则 佐 佐 木 正 哉 发 表 了 部 份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所 藏 的 珍 贵 汉 语 史 料 , 无 疑 是 推 动 的 学 术 研 究 。 可 惜 的 是 , 他 的 手 稿 存 在 着 不 少 手 民 之 误 。 我 抽 样 核 对 了 他 所 抄 的 四 件 文 件 , 每 件 都 存 有 不 少 错 误 。 有 些 甚 至 是 误 导 性 非 常 严 重 的 错 误 。   现 在 刘 志 伟 教 授 准 备 把 原 件 的 缩 微 印 刷 出 版 , 应 可 避 免 不 必 要 的 手 民 之 误 。

不 过 , 我 最 关 心 的 倒 是 版 权 的 问 题 。 于 是 刘 志 伟 教 授 就 把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一 封 覆 函 传 真 给 我 。 原 来 刘 教 授 早 已 考 虑 到 版 权 的 问 题 , 并 曾 让 其 同 事 程 美 宝 教 授 致 函 该 馆 , 征 求 其 同 意 出 版 。 中 国 年 青 一 代 的 学 者 , 如 此 注 意 尊 重 版 权 以 及 惯 例 , 象 征 着 中 国 学 术 界 真 正 走 向 国 际 大 家 庭 , 让 我 感 到 欣 慰 莫 名 。

该 覆 函 要 紧 的 第 一 句 话 深 深 地 吸 引 了 我 ﹕ 「   您 希 望 出 版 的 、 英 国 外 交 部 檔 案 、 全 宗 号 931  [FO931, 即 叶 名 琛 檔 案 ], 不 属 皇 家 版 权 所 拥 有 。 因 此 , 本 馆 既 无 权 授 予 您 出 版 权 , 也 无 法 告 诉 您 该 批 文 件 的 版 权 拥 有 者 是 谁 。 」 这 种 姿 态 , 与 1960 年 代 该 馆 所 采 取 的 态 度 , 刚 刚 相 反 。 过 去 , 该 馆 坚 持 这 批 文 件 属 皇 家 版 权 所 拥 有 。 现 在 再 不 作 这 种 坚 持 了 。 覆 函 的 最 后 一 句 话 说 ﹕ 「   本 馆 不 反 对 您 出 版 该 批 文 件 , 但 您 必 须 在 出 版 时 声 明 该 批 文 件 的 保 管 权 属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 并 在 每 一 件 文 件 上 注 明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给 予 的 编 号 。 」

这 种 改 变 , 象 征 着 世 界 已 变 了 。 1960 年 代 , 英 国 还 比 较 强 大 , 所 以 外 交 手 段 也 相 当 强 硬 。 当 时 日 本 人 侵 犯 了 他 们 的 版 权 利 益, 就 不 惜 筹 划 诉 诸 国 际 法 庭。 但 自 从 1980 年 代 开 始 , 过 去 曾 遭 大 英 帝 国 掠 夺 过 的 国 家 , 诸 如 印 度 、 埃 及 等 , 纷 纷 向 英 国 索 还 曾 被 夺 走 的 珍 物 。 印 度 索 还 瓖 在 英 王 皇 冠 上 的 红 宝 石 , 该 宝 石 号 称 世 界 最 大 的 红 宝 石 。 埃 及 索 还 其 古 石 针 (Cliopatra』s Needle, 是 耸 高 的 一 尊 大 石 针; 英 国 人 夺 得 以 后 , 安 放 在 太 晤 士 河 河 畔 , 是 游 人 常 到 之 处 ) 。 甚 至 澳 大 利 亚 的 土 著 , 也 向 英 国 索 还 过 去 曾 被 英 国 人 砍 下 来 某 土 著 首 领 的 首 级 。 该 首 级 被 英 国 人 作 为 战 利 品 带 回 英 国 炫 耀 去 了 。

按 照 19 世 纪 暨 以 前 的 欧 洲 国 际 法 , 抢 来 的 东 西 可 以 合 法 地 据 为 己 有 。 但 按 照 20 世 纪 末 的 世 界 国 际 法 , 劫 匪 就 再 不 能 声 称 其 抢 来 的 东 西 是 合 法 地 归 其 所 有 了 。 看 来 , 英 国 退 而 求 其 次 。 即 不 再 坚 持 叶 名 琛 檔 案 暨 版 权 属 其 所 有 , 退 而 坚 持 保 管 权 属 其 所 有 。

不 过 , 这 都 只 是 我 个 人 鄙见 。 为 了 慎 重 起 见 , 我 在 1999年 底 离 开 广 州 后 , 即 乘 访 英 研 究 之 便 , 前 往 拜 会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现 任 馆 长 泰 咢 女 士 (Ms Sarah J. Tyacke, Keeper)。 她 让 我 接 触 该 馆 版 权 部 负 责 人 。 商 谈 结 果 , 证 实 该 覆 函 内 容 属 实 。 我 就 放 心 为 刘 志 伟 教 授 写 介 绍 文 章 了 。

写 介 绍 文 章 应 该 谈 些 什 么 ? 我 想 , 除 了 介 绍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来 源 以 及 该 檔 案 曾 涉 及 过 的 版 权 法 与 国 际 关 系 以 外 , 应 该 谈 谈 檔 案 的 内 容 、 价 值 、 和 如 何 应 用 才 可 以 达 到 最 理 想 的 效 果 。

( 五 )罕 有 的 史 料 ﹕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内 容 与 价 值

首 先 应 该 声 明 , 这 里 称 之 为 「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文 献, 严 格 来 说 , 应 该 是 指 1858 年 1 月 5 日 英 军 在 叶 名 琛 身 边 夺 走 的 汉 语 文 件 。 其 中 绝 大 部 份 属 于 叶 名 琛 在 粤 任 内 的 文 献 ,起 自 叶 氏 在 1846 年 到 粤 当 藩 司 之 日, 止 于1858 年 1 月 5 日 他 被 俘 之 时。清 朝 官 场 惯 例,某 官 离 任,就 把 任 内 的 文 件 带 走 或 销 毁。若 某 些 文 件 包 含 继 任 人 必 需 遵 守 的 条 例,则 留 下 来: 例 如 目 前 收 进 「叶 名 琛 檔 案 」 的 文 件 当 中 , 其 中 就 有 上 述 的、 1777 年 内 阁 奏 报 朝 廷 命 官 上 朝 面 圣 时 服 饰 与 礼 仪 的 有 关 规 定 。

有 关 地 方 大 吏 销 毁 文 件 的 惯 例,不 影 响 中 国 最 主 要 的 檔 案 —— 中 央 政 府 檔 案 —— 的 完 整 性。盖 中 央 与 地 方 的 行 政 关 系,主 要 反 映 在 上 谕 与 奏 折。上 谕 发 出 以 前,中 央 已 录 副,所 以 地 方 大 吏 后 来 有 否 保 存 收 到 的 上 谕,不 影 响 中 央 檔 案 的 完 整 性。奏 折 送 到 中 央,中 央 会 保 存 下 来,所 以 地 方 大 吏 后 来 有 否 把 其 奏 折 副 本 保 存,对 中 央 来 说,也 不 影 响 中 央 檔 案 的 完 整 性。更 重 要 的 是,中 国 独 裁 的 帝 制 发 展 到 满 清 时 代,清 帝 刻 意 把 每 一 员 地 方 大 吏 都 孤 立 起 来,皇 帝 与 某 地 方 大 吏 的 通 信,第 三 者 不 得 与 闻。若 地 方 大 吏 把 收 到 的 上 谕 正 本 与 其 发 出 奏 折 的 副 本 留 给 继 任 人,那 就 泄 漏 了 他 与 皇 上 之 间 的 通 讯 秘 密,杀 无 赦!皇 帝 本 人 当 然 有 权 把 上 谕、奏 折 等 摘 要 甚 至 全 文 在 《京 报》上 刊 刻,以 利 施 政。但 那 是 皇 帝 的 专 利。臣 子 若 擅 自 披 露,则 等 着 诛 九 族 好 了。

经 过 庞 百 腾 博 士 的 重 新 调 整 , 目 前 藏 在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 叶 名 琛 檔 案 」 (编 号 FO931)共 分 为 六 个 部 份 ﹕

1.  第 一 部 份 题 为 「 鸦 片 贸 易 与 鸦 片 战 争 , 1835-1842」 。 共 73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1 到 FO931/73。

2.  第 二 部 份 题 为 「 中 央 与 地 方 政 府 的 施 政 , 1765-1857」 。 共 377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74 到 FO931/450。

3. 第 三 部 份 题 为 「 中 外 关 系 与 中 外 贸 易 , 1810s-1857」 。 共 529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451到 FO931/979。

4. 第 四 部 份 题 为 「叛 乱 , 秘 密 会 社 , 军 事 组 织 与 军 事 行 动 , 暨 平 乱 , 1811-1857 」。 共 820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980 到 FO931/1799。

5.  第 五 部 份 题 为 「 第 二 次 中 英 战 争 ( 又 名 《 亚 罗 》 战 争 ) , 第 一 阶 段 , 1856-1857」 。 共 84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1800 到 FO931/1883。

6.  第 六 部 份 题 为 「 地 图 与 有 关 说 明 」 。 共 71 份 文 件 。 编 号 为 FO931/1884 到 FO931/1954。

第 一 部 份 的 73 份 文 件 , 虽 然 说 从 1835 年 开 始 , 但 当 中 只 有 1份 属 1835 年 , 是 粤 海 关 监 督 颁 布 的 禁 烟 令 。 1836-7 年 没 有 文 件 。 1838 年 有 1 份 , 是 粤 督 邓 廷 桢 谕 英 国 商 务 监 督 义 律 。 其 余 的 71 份 文 件 全 属 1839 年 到 1842 年 , 尤 其 是 林 则 徐 以 钦 差 大 臣 身 份 抵 粤 后 为 多 , 而 以 祈 贡 督 粤 期 间 的 1841 年 粤 省 军 事 调 动 为 最 。 在 数 量 上 , 区 区 73 份 文 件 , 比 起 收 进 《 近 代 史 资 料 丛 刊 ﹕ 鸦 片 战 争 》  一 套 6 册 , 《 林 则 徐 集 》一 套 6 册   , 和 后 来 的 《 鸦 片 战 争 檔 案 史 料 》  一 套 7 册 的 众 多 资 料  , 当 然 是 大 巫 见 小 巫 。 但 小 巫 珍 贵 在 其 地 方 性 质 , 而 大 巫 则 多 是 中 央 性 质 的 上 谕 与 奏 折 。 大 小 巫 互 补 短 长 , 在 汉 语 史 料 的 运 用 上 可 以 得 出 一 个 比 较 多 样 化 的 概 念 。

第 二 部 份 的 377 份 文 件 , 虽 然 说 是 从 1765 年 开 始 ,但 当 中 只 有 1份 属 1765 年 , 是 一 份 契 约 。 第 二 和 第 三 份 文 件 分 属 1777 年 和 1778 年 , 都 是 内 阁 奏 报 朝 廷 命 官 上 朝 面 圣 时 服 饰 与 礼 仪 的 有 关 规 定 。 第 四 份 文 件 属 1795年 , 又 是 一 份 契 约 。 第 五 份 文 件 即 进 入 了 19世 纪 , 其 余 绝 大 部 份  文 件 都 属 于 1846 年 叶 名 琛 抵 粤 任 事 时 起 , 到 1857 年 底 他 快 要 被 俘 时 止 。 很 多 文 件 都 没 有 具 体 日 期 , 只 是 凭 编 辑 的 推 测 而 定 了 一 个 大 约 的 年 份 。 至 于 文 件 内 容 , 大 多 集 中 在 叶 名 琛 抵 粤 后 , 从 藩 司 到 广 东 巡 抚 再 到 钦 差 大 臣 两 广 总 督 任 内 饰 文 励 武 , 调 兵 遣 将 种 种 。 可 以 说 是 研 究 19 世 纪 中 叶 中 国 的 地 方 吏 治 、 税 收 、 盐 业 、 商 务 、 士 风 、 民 变 等 问 题 上 , 绝 无 仅 有 的 珍 贵 汉 语 原 始 文 献 。 因 为,同 类 的 文 献 已 经 被 其 主 人 销 毁 了,只 有 叶 名 琛 的 檔 案,由 于 其 在 任 期 间 被 英 国 人 夺 走 ,才 奇 迹 般 被 保 存 下 来。准 此,没 有 任 何 名 称 比 「叶 名 琛 檔 案」更 能 反 映 这 批 文 献 的 性 质。

第 三 部 份 的 529 份 文 件 ,虽 然 说 是 从 1810 年 开 始 ,但 当 中 只 有 5份 属 1810 年 到 1842 年 之 间 的 文 件 , 其 余 的 都 属 1843 年 到 1857 年 之 间 的 历 任 钦 差 大 臣 耆 英 (1843-8)、 徐 广缙 (1848-51)、 叶 名 琛 (1851-7) 等 处 理 外 事 时 内 部 调 度 的 有 关 文 件 。 这 批 「 对 内 」 的 文 件 , 与 黄 宇 和 整 理 出 来 的 「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  内 外 呼 应 , 相 辅 相 成 。 把 这 两 批 文 件 与 收 进 《 中 国 近 代 史 料 丛 刊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中 的 上 谕 、 奏 折 、 时 人 笔 记 、 以 致 裨 官 野 史 等 等 同 时 应 用 , 在 驾 驭 汉 语 史 料 时 可 以 得 出 一 个 比 较 多 元 的 概 念 。 由 于 这 批 文 件 不 是 耆 英 、 徐 广 缙 等 分 别 与 清 帝 的 公 文 往 来,而 是 处 理 外 事 时 所 衍 生 的,没 有 触 动 清 帝 的 切 身 利 益。加 上 中 央 派 遣 钦 差 大 臣 长 驻 广 州 办 理 外 事,是 南 京 和 约 以 来 的 新 生 事 物,以 致 耆 英、徐 广 缙 等 离 任 时,把 有 关 文 献 留 下 来,以 便 继 任 者 有 例 可 援。亦 属 情 理 之 内。

第 四 部 份 的820 份 文 件 ,虽 然 说 是 从 1811 年 开 始 , 只 有 头 4 份 的 日 期 被 推 算 为 大 约 在 1811 与 1840 之 间 成 文, 另 7 份 属  1840-1847年 间 , 其 余 的 日 期 均 为1848 到 1857 年 底 之 间 。 绝 大  部 份 与 当 时 的 广 东 红 兵 以 及 太 平 天 国 起 义 有 关 。 其 中 有 徐 广 缙 、 叶 名 琛 的 奏 稿 , 军 事 情 报 , 奖 罚 将 士 , 绅 商 捐 饷 、 雇 勇 等 详 情 ;  掘 洪 秀 全 、 冯 云 山 祖 坟 的 报 告 ; 被 擒 红 兵 、 太 平 军 的 名 单 、 供 词 , 绅 商 捐 饷 、 雇 勇 , 解 饷 、 遣 兵 赴 桂 、 湘 镇 压 太 平 军 等 等 。  是 研 究 太 平 天 国 、 红 兵 、 清 朝 应 变 措 施 、 晚 清 社 会 变 迁 等 极 为 珍 贵 的 第 一 手 汉 语 材 料 。 若 结 合 《 中 国 近 代 史 料 丛 刊 ﹕ 太 平 天 国 》  及 《 广 东 红 兵 起 义 史 料 》  同 时 应 用 , 在 汉 语 史 料 的 领 域 上 就 大 为 丰 富 。

第 五 部 份 的 84 份 文 件 当 中 , 第 一 份 的 日 期 被 鉴 定 为 1856 年 夏 天 , 但 内 容 却 是 有 关 英 国 下 议 院 投 票 反 对 攻 打 中 国 的 报 告 , 应 为 1857 年 5 月 。    第 二 份 文 件 的 日 期 被 鉴 定 为 1856 年 10 月 , 内 容 是 蛇 头 湾 炮 台 的 清 兵 驻 扎 情 况 。 该 炮 台 远 眺 香 港 的 新 界 , 1856 年 10 月 增 兵 , 肯 定 是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导 火 线 ¬—— 《亚 罗》 事 件 —— 于 1856 年 10 月 8 日 爆 发 以 后 的 事 情 。 第 三 份 文 件 的 日 期 则 更 明 确  —— 注 明 是 1856 年 10 月 27 日 有 关 英 军 占 据 虎 门 的 报 告 。 可 以 说 , 这 84 份 文 件 绝 大 部 份 应 该 是 关 于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 至 于 内 容 方 面 , 则 有 探 报 ( 包 括 叶 名 琛 在 香 港 和 澳 门 的 探 子 所 写 的 报 告 和 翻 译 的 报 章 片 段), 以 及 各 种 攻 打 停 泊 在 广 州 河 面 英 舰 的 策 略 。 在 1857 年 初 英 舰 被 叶 名 琛 的 持 久 战 拖 得 筋 疲 力 尽 而 被 逼 退 回 香 港 以 后 ,  就 有 部 份 文 件 提 到 如 何 封 锁 香 港 及 骚 扰 其 治 安 的 种 种 步 骤 , 修 复 炮 台 的 措 施 , 募 勇 捐 饷 , 以 及 抓 汉 奸 ( 无 论 是 曾 帮 助 过 英 军 攻 打 中 方 或 供 应 食 物 不 等 ) 。 比 起 第 一 部 份 有 关 第 一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73 份 文 件 , 除 了 多 出 11 份 以 外 , 内 容 更 是 多 姿 多 彩 。 而 对 我 们 验 证 叶 名 琛 「 不 战 不 和 不 守 , 不 死 不 降 不 走 」 的 民 谣 更 是 大 有 帮 助 。 当 然 , 比 起 收 进 《 中 国 近 代 史 料 丛 刊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里 边 的 众 多 文 件 , 从 数 量 上 说 , 同 样 是 小 巫 见 大 巫 。

第 六 部 份 的 71 份 文 件 , 都 是 地 图 和 有 关 说 明 。 从 性 质 上 说 , 多 为 军 用 地 图 。  不 少 是 用 红 色 标 签 贴 在 某 军 ( 官 军 或 是 起 义 军 ) 驻 地 。 由 于 时 间 长 了 , 浆 糊 失 灵 , 标 签 通 通 掉 了 下 来 , 成 了 无 主 孤 魂 , 至 为 可 惜 。 从 地 域 上 来 说 , 绝 大 部 份 是 关 于 广 东 的 ( 包 括 潮 州 , 嘉 应 州 , 惠 州 , 韶 州 , 肇 庆 , 琼 州 , 海 南 岛 , 英 德 , 阳 山 , 罗 定 , 清 远 等 ) , 尤 其 是 广 州 地 区 的 ( 因 为 广 东 红 兵 曾 于 1854-5 年  间 围 困 广 州 城) 。  有 广 西 的 ( 包 括 上 思 州 , 平 南, 合 浦 以 及 一 幅 围 困 永 安 的 地 图) , 湖 南 的 ( 包 括 一 幅 围 困 长 沙 的 地 图 ) 。 从 现 代 科 学 绘 图 的 角 度 来 看 , 这 些 地 图 当 然 通 通 都 是 非 常 粗 糙 。 但 是 , 从 瞭 解 中 国 地 理 历 史 、 军 事 史 、 太 平 天 国 史 、 红 兵 史 等 角 度 来 看 , 却 是 不 可 多 得 的 第 一 手 材 料 。

( 六)全 球 一 体 化 的 旋 风 ﹕运 用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体 会

在 谈 及 我 运 用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体 会 之 前 , 让 我 先 对 「 全 球 一 体 化 」 这 概 念 作 简 单 的 诠 释 。 所 谓「 全 球 一 体 化 」, 来 自 英 语 globalization。  即 由 于 科 技 进 步 神 速 , 以 及 由 此 而 衍 生 的 一 切 , 把 个 人 、 个 别 的 社 会 、 个 别 的 民 族 、 以 及 个 别 的 国 家 之 间 的 距 离 拉 得 越 来 越 近 , 之 间 的 关 系 拉 得 越 来 越 紧 密 。 其 紧 密 的 程 度 , 几 乎 成 一 个 身 体 的 各 个 不 同 的 组 成 部 份 , 到 了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的 阶 段 。 至 于 「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的 有 关 理 论 , 可 以 说 是 众 说 纷 纭 。  但 大 致 可 以 归 纳 为 两 大 派 。 一 派 集 中 研 究 现 代 传 媒 在 文 化 与 社 会 意 识 形 态 的 领 域 里 对 个 人 的 影 响 。 比 方 说 , 非 洲 人 可 以 通 过 电 视 而 看 到 北 京 的 文 艺 表 演 、 浸 淫 于 中 国 文 化 而 不 自 知 ; 看 了 美 国 的 暴 力 电 影 而 同 样 地 受 到 心 灵 上 的 影 响 而 不 自 觉 。   另 一 派 则 集 中 讨 论 在 经 济 与 政 治 领 域 里 ,「 全 球 一 体 化 」, 通 过 国 际 贸 易 , 跨 国 投 资 等 , 对 个 别 的 国 家 、 民 族 所 造 成 的 后 果 。    本 文 的 讨 论 范 围 , 属 于 后 一 种 。 即 十 九 世 纪 中 叶 , 大 英 帝 国 通 过 国 际 贸 易 , 把 中 国 的 经 济 紧 密 地 结 合 到 其 全 球 贸 易 网 之 中 。 而 它 在 中 国 的 贸 易 若 遇 到 障 碍 时 , 则 不 惜 发 动 战 争 , 以 便 排 除 障 碍 、 让 其 全 球 贸 易 畅 通 无 阻 。

我 从 1968 年 起 研 究 叶 名 琛 。 由 于 叶 名 琛 曾 镇 压 过 广 东 红 兵 , 又 曾 派 兵 攻 打 太 平 军 , 更 在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中  全 力 抵 抗 过 英 、法 联 军 的 侵 略,   所 以 我 的 研 究 范 围 就 随 着 研 究 的 深 入 而 扩 大,终 于 把 这 几 件 大 事 全 牵 涉 在 内。 又 由 于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确 是 第 一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延 续,   所 以 又 把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连 在 一 起 研 究 。 准 此  , 叶 名 琛 檔 案 顺 理 成 章 就 成 了 我 攻 坚 的 对 象 , 辅 以 上 述 的《 鸦 片 战 争 》 、 《 太 平 天 国 》 等 中 国 近 代 史 资 料 丛 刊,  以 及 《 林 则 徐 集 》 , 《 京 报 》  、 《 筹 办 夷 务 始 末 》  、 《 道 光 咸 丰 两 朝 筹 办 夷 务 始 末 》  、 《 四 国 新 檔 》 、 《 近 代 中 国 对 西 方 及 列 强 认 识 资 料 汇 编 》 、 《 鸦 片 战 争 时 期 思 想 史 资 料 选 辑 》  、 《 大 清 历 朝 实 录 》   等 汉 语 资 料 。

由 于 当 时 我 在 英 国 , 于 是 决 定 同 时 把 英 语 的 原 始 檔 案 也 按 步 就 班 地 、 一 个 一 个 地 看 。 首 先 看 英 国 外 交 部 的 檔 案 。 其 中 有 两 大 宗 。 第 一 宗 是 外 交 大 臣  与 驻 华 公 使   的 来 往 信 件 , 全 宗 号 为 FO 17。 其 中 驻 华 公 使 写 给 外 交 大 臣 的 信 , 有 不 少 附 件 , 包 括 该 公 使 与 清 朝 钦 差 大 臣 的 来 往 照 会 ( 英 语 本), 可 与 我 后 来 整 理 出 来 的 「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   的 汉 语 本 互 相 参 照 核 实 。 其 他 附 件 则 包 括 公 使 下 属 给 他 所 写 的 英 语 报 告 中 之 较 为 重 要 者 。 第 二 宗 正 是 该 公 使 与 其 下 属 —— 英 国 驻 中 国 五 口 各 领 事 —— 的 来 往 信 件 , 全 宗 号 是 FO228。 其 中 各 领 事 写 给 公 使 的 信 也 有 不 少 附 件 , 包 括 该 领 事 与 清 朝 地 方 官 员 的 来 往 照 会 ( 英 语 本 ) , 可 与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的 汉 语 本 互 相 参 照 核 实 。 其 他 附 件 则 包 括 该 领 事 所 搜 集 到 的 情 报 , 同 样 可 与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的 汉 语 情 报 参 照 。

把 同 一 份 文 件 的 汉 语 本 与 英 语 本 比 较 , 马 上 就 发 觉 一 些 很 有 趣 的 问 题 。 譬 如 , 《 太 平 天 国 》 史 中 一 条 汉 语 史 料 , 是 曹 墅 居 在 1936 年 从 英 国 议 会 文 书 ( 俗 称 蓝 皮 书 ) 倒 译 回 来 的 。  该 文 件 的 日 期 是 1853 年 4月 28 日 , 内 容 是 太 平 天 国 将 领 罗 大 纲 、 吴 汝 孝 联 衔 致 大 英 国 文 武 官 吏 的 照 会 。 兹 摘 录 内 容 片 段 如 下 ﹕ 「 犹 记 多 年 前 与 白 莱 谟 (Bremer) 、 伊 理 (Elliot)、 王 金 (Wan-king) 诸 君 在 广 州 共 同 建 立 教 堂 , 崇 拜 天 兄 耶 稣 , 历 历 往 事 , 有 如 昨 日 。 近 闻 白 莱 谟 遭 遇 不 幸 , 至 为 痛 惜 。 其 人 品 之 高 尚 , 诚 令 吾 人 永 不 能 忘 。 至 于 伊 理 与 王 金 两 君 , 则 深 祝 其 别 后 福 履 绥 和 , 春 树 暮 云 , 不 胜 翘 企 之 至 」    幸 亏 译 者 保 留 了 其 中 英 国 人 的 英 语 名 字 ,  由 此 可 知 「 白 莱 谟 」 其 实 就 是 在 鸦 片 战 争 中 攻 打 中 国 的 英 国 海 军 司 令 、 海 军 准 将 Commodore Sir James John Gordon Bremer 。 当 时 他 发 给 中 方 照 会 的 署 名 是 佰 麦 。    又 由 此 可 知 那 位 「 伊 理」, 正 是 在 鸦 片 战 争 中 决 定 攻 打 中 国 的 、 英 国 全 权 公 使 Captain Charles Elliot。  当 时 他 发 给 中 方 照 会 的 署 名 是 义 律 。 准 此 , 中 国 的 历 史 学 家 一 直 沿 用 「 佰 麦 」 「 义 律 」 等 名 字 。 曹 墅 居 看 来 对 太 平 天 国 的 人 物 很 熟 悉 , 因 此 准 确 地 把 罗 大 纲 、 吴 汝 孝 等 名 字 倒 译 过 来 。 但 他 似 乎 对 鸦 片 战 争 的 人 物 就 不 甚 了 了 , 因 而 不 能 准 确 地 译 出 佰 麦 、 义 律 等 名 字 。

据 笔 者 所 知 , 佰 麦 是 在 中 英 交 恶 以 后 , 才 奉 命 从 印 度 带 领 兵 舰 开 往 中 国 的 。 在 此 以 前 他 从 未 踏 足 中 国 ,  一 到 中 国 就 只 管 向 中 国 开 炮 。 罗 大 纲 、 吴 汝 孝 说 什 么 与 佰 麦 「在 广 州 共 同 建 立 教 堂 , 崇 拜 天 兄 耶 稣 」, 当 然 是 子 虚 乌 有 。 至 于 「春 树 暮 云 , 不 胜 翘 企 」 云 云 , 更 是 无 稽 之 谈 。 看 来 罗 大 纲 、 吴 汝 孝 没 有 估 计 到 收 受 他 们 照 会 的 人 正 是 英 国 公 使 文 翰 爵 士 (Sir George Bonham); 而 身 为 公 使 的 文 翰 爵 士 是 会 识 破 他 们 所 编 的 故 事 , 因 而 在 回 答 时 只 字 不 提 其 事 —— 不 拆 穿 他 们 的 西 洋 镜 已 经 是 很 客 气 了 。

这 椿 事 件 给 了 我 两 个 启 发 。 第 一 , 搞 近 代 史 光 靠 一 种 语 言 的 史 料 不 保 险 。 第 二 , 光 搞 一 个 专 题 (像 曹 墅 居 般 只 懂 太 平 天 国 不 懂 鸦 片 战 争 ) 不 保 险 。

拙 著 《 两 广 总 督 叶 名 琛 》 ( 英 语 原 著 ) 在 1976 年 出 版 了 。   第 三 个 启 发 接 踵 而 来 。 上 述 伦 敦 大 学 亚 非 学 院 的 柯 文 南 讲 师 发 表 了 一 篇 异 常 刻 薄 的 书 评 ,    促 使 我 总 结 平 常 对 该 学 院 的 教 学 宗 旨 、 学 风 等 等 的 观 察 。 在 总 结 过 程 当 中 , 令 我 印 象 最 深 的 是 庞 百 腾 博 士 的 一 席 话 。 那 是 1969 年 夏 季 的 一 天:  庞 博 士 、 美 国 来 的 华 裔 学 者 郝 延 平 教 授 和 我 共 进 午 膳 , 谈 到 鸦 片 战 争 的 研 究 时 , 庞 博 士 对 郝 延 平 和 我 采 用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这 名 词 感 到 惊 讶 。 他 说 他 在 亚 非 学 院 当 历 史 系 本 科 生 和 研 究 生 多 年 , 耳 闻 目 染 的 通 通 是 「 第 一 次 中 国 对 外 战 争 」(First China Foreign War) 和 「 第 二 次 中 国 对 外 战 争 」 (Second China Foreign War)。 据 我 事 后 瞭 解 , 亚 非 学 院 是 在 第 二 次 世 界 大 战 结 束 后 成 立 的 , 目 标 是 替 刚 争 取 到 独 立 的 前 英 国 各 殖 民 地 的 大 学 训 练 师 资 , 而 办 学 宗 旨 当 然 是 要 为 英 国 辩 护 , 甚 至 歌 功 颂 德 。 把 鸦 片 战 争 说 成 是 中 国 对 外 战 争 , 正 是 曲 意 护 短 的 表 现 。 我 在 拙 著 中 直 言 鸦 片 战 争 , 自 然 就 被 视 为 跟 亚 非 学 院 对 着 干 , 柯 文 南 作 为 该 院 的 老 师 , 怎 能 不 生 气 ?

说 到 歌 功 颂 德 , 则 尤 记 我 在 香 港 大 学 历 史 系 当 本 科 生 时 , 该 系 刚 退 休 不 久 的 教 授 兼 系 主 任 安 德 葛 (G. B. Endacott) 对 英 国 发 动 鸦 片 战 争 的 宏 论 。 他 认 为 英 国 发 动  鸦 片 战 争 是 因 为 英 国 商 人 被 中 方 欺 负 得 太 惨 了 , 在 忍 无 可 忍 的 情 况 下 才 敦 请 英 国 政 府 出 面 保 护 他 们 。 安 德 葛 更 认 为 , 英 国 商 人 高 度 自 我 克 制 的 精 神 , 出 人 意 表 , 因 为 当 时 中 方 实 在 欺 人 太 甚 , 按 理 英 商 早 该 对 中 方 来 个 下 马 威!

可 以 说 , 在 拙 著 出 版 以 前 , 英 语 刊 物 中 有 关 鸦 片 战 争 的 著 作 中 , 对 英 国 所 扮 演 的 角 色 , 多 是 歌 功 颂 德 或 曲 意 护 短 。 就 连 美 国 的 华 裔 学 者 张 磬 保 教 授 , 在 其 名 著 《 林 钦 差 与 鸦 片 战 争 》 中 , 也 对 英 国 发 动 鸦 片 战 争 的 动 机 作 如 下 阐 述  ﹕ 「 自 由 贸 易 者 背 后 的 经 济 能 力 是 这 般 强 大 ,  是 任 何 势 力 都 不 能 遏 制 或 阻 挡 的 … 如 果 当 时 战 争 的 导 火 线 不 是 鸦 片 而 是 糖 蜜 (molasses) 或 大 米 的 话 , 那 场 战 争 很 可 能 就 被 命 名 为 糖 蜜 战 争 或 大 米 战 争 。 」 他 更 认 为 鸦 片 是 鸡 毛 蒜 皮 的 小 事 , 清 廷 拒 绝 开 放 广 大 中 国 市 场 让 外 商 来 做 生 意 才 是 主 要 矛 盾 。

真 是 奇 文 共 欣 赏!窃 以 为 张 磬 保 这 种 解 释 是 站 不 住 脚 的 。 因 为 糖 密 与 大 米 不 能 跟 鸦 片 相 提 并 论 。 鸦 片 是 违 禁 品 、 是 通 过 走 私 就 能 获 取 暴 利 的 毒 品 。 没 有 暴 利 的 引 诱 , 你 让 英 帝 国 主 义 攻 打 中 国 , 它 也 嫌 浪 费 时 间 。糖 密 与 大 米 不 是 违 禁 品,也 不 会 让 人 上 瘾,其 买 卖 更 难 获 暴 利,故 绝 对 不 能 与 鸦 片 比 拟,其 理 至 明。为 何 饱 学 之 如 张 磬  保 教 授,竟 然 能 说 出 那 话 儿? 窃 以 为 他 是 受 了 他 的 哈 佛 大 学 博 士 导 师 费 正 清 的 影 响,因 为 费 正 清 毕 生 坚 持 的 正 是 这 个 论 点。

英 美 两 国 , 同 文 同 种 ; 有 位 美 国 历 史 学 家 就 曾 经 很 尖 锐 地 指 出 ﹕ 美 国 从 来 不 会 因 为 同 情 弱 小 民 族 而 破 坏 英 美 两 国 的 团 结 。    美 国 的 第 六 任 总 统 阿 当 斯 (John Quincy Adams ), 就 曾 以 鸦 片 战 争 的 问 题 到 处 演 说 , 为 英 国 人 解 脱 。 他 说 ﹕ 「 战 争 为 甚 么 爆 发 ? 因 为 要 叩 头 ,  因 为 那 狂 妄 自 大 的 中 国 强 迫 世 界 各 民 族 必 须 先 向 其 叩 头 才 容 许 通 商 。」    如 此 这 般, 就 把 战 争 的 责 任 全 推 到 中 国 人 的 头 上 。这 种 做 法,就 连 当 时 在 澳 门 的 一 些 美 国 传 教 士 也 受 不了, 并 公 开 提 出 抗 议 ﹕ 「我 们 不 同 意 该 演 讲 者 撇 开 鸦 片 不 谈 的 做 法 ; 因 为 ,  毫 无 疑 问 ,  鸦 片 是 导 致 这 场 战 争 最 直 接 的 原 因 。 」  至 于 英 国 人 似 乎 也 觉 得 阿 当 斯 之 言 过 份,所 以 从 来 没 有 拾 其 牙 慧。因 此 到 了1950 年 代 费 正 清 到 英 国 牛 津 大 学 念 博 士 时,他 也 摒 弃 此 言,而 接 受 了 当 时 英 国 盛 行 的 自 由 贸 易 之 说。  张 馨 保 秉 承 师 训,结 果 人 云 亦 云,这 都 不 足 为 奇。

但 奇 怪 的 是:当 我 把 这 篇 拙 文 于 2000 年 9 月 8 日 在 北 京 召 开 的「 第 二 届 近 代 中 国 与 世 界 」 国 际 学 术 讨 论 会 上 扼 要 报 导 (论 文 全 文 早 已 发 了 给 出 席 会 议 的 人, 让 其 预 先 阅 读) 过 后,另 一 位 留 美 的 华 裔 学 者 李 恩 涵 博 士 却 率 先 发 难。 他 说 张 磬 保 教 授 为 鸦 片 战 争 所 下 的 定 论, 早 已 为 所 有 西 方 学 者 所 接 受,再 没 讨 论 的 余 地。他 责 备 我 撰 写 这 篇 文 章 属 多 此 一 举。 美 国 学 者 沙 培 德 博 士 (Dr Peter Zarrow) 听 后 当 场 失 笑。笑 惊 四 座。有 人 马 上 满 脸 通 红。我 不 为 已 甚,故 微 笑 不 语, 结 果 全 场 鸦 雀 无 声,所 有 目 光 都 投 向 我, 似 乎 是 期 待 我 乘 胜 追 击。结 果 我 说 时 间 已 差 不 多,讲 不 完 的 话 留 待 茶 余 饭 后 再 说。我 发 觉 有 人 如 释 重 负; 但 有 更 多 的 人 欲 言 又 止,惟 见 我 态 度 坚 决,也 就 不 再 说 什 么。转 眼 五、六 年 过 去 了,现 在 追 写,权 补 阙 如: 李 恩 涵 是 徐 中 约 (Immanual Hsu) 的 学 生,徐 中 约 又 是 费 正 清 的 学 生。事 情 还 不 明 白 吗?  忠 于 师 承,原 属 无 可 厚 非。 但 在 大 是 大 非 面 前,有 骨 气 的 读 书 人 是 否 应 该 勇 于 取 舍?

让 人 更 感 遗 憾 的 事 情 还 在 后 头: 历 史 发 展 到2004年,有 些 学 者 甚 至 认 为 连 费 正 清 那 样 的 立 场 也 太 软 弱 了。为 什 么?因 为 费 正 清 虽 然 在 一 方 面 受 到 其 时 代 的 限 制 而 强 调 鸦 片 战 争 的 性 质 属 于 自 由 贸 易 战 争,但 另 一 方 面 又 鉴 于 学 术 界 多 年 的 研 究 成 果 而 说 出 一 句 公 道 话,即:鸦 片 贸 易 是 「近 代 史 上 历 时 最 久 的、最 有 系 统 的 犯 罪 行 为。」  谁 认 为 这 样 的 立 场 太 软 弱?伦 敦 大 学 亚 非 学 院 的 一 位 新 扎 师 兄 冯 客 (Frank Dikotter) 教 授。

冯 客 在2004 年出 版 了 一 本 书,题 为 《毒 品 的 文 化:中 国 毒 品 史》。  冯 客 教 授 在 该 书 第 一 章 开 宗 明 义 地 说,他 要 推 翻 整 整 半 个 世 纪 以 来 西 方 学 术 界 研 究 中 国 近 代 史 的 学 者 们 所 达 成 的 共 识 。 该 共 识,用 已 故 费 正 清 (John King Fairbank) 教 授 在 《剑 桥 中 国 史》 中 的 话 说,就 是 十 九 世 纪 的 鸦 片 贸 易 是 「近 代 史 上 历 时 最 久 的、最 有 系 统 的 犯 罪 行 为。」  如 何 推 翻 这 共 识?冯 客 准 备 用 该 书 来 证 明 长 期 服 用 鸦 片:(1)  「对 健 康 与 长 寿 没 有 重 大 的 不 良 影 响,适 量 的 吸 用 甚 至 是 有 益 的」; (2) 在 十 九 世 纪 的 欧 洲 和 美 洲 都 甚 为 普 遍;(3) 很 少 产 生 「非 吸 用 鸦 片 不 可」 的、 失 去 控 制 的 「瘾 君 子」,而 造 成 严 重 的 经 济 损 失;(4) 在 旧 中 国,吸 用 鸦 片 是 「招 待 客 人 的 上 品、娱 乐 的 上 方、生 活 在 优 越 的 上 层 社 会 的 标 志、精 神 贵 族 的 象 征」;(5) 后 来 被 外 国 传 教 士 和 中 国 政 府 官 员 扫 荡 了;扫 荡 的 方 法 是 用 海 洛 英、吗 啡、可 卡 因 等 毒 品 作 为 代 替 品,以 便 患 者 戒 毒,结 果 造 成 了 一 场 公 众 健 康 的 灾 难,真 个 存 好 心 却 做 了 坏 事。

我 被 其 论 点 深 深 地 吸 引 住 了! 尤 其 是 其 中 的 第 三 点: 吸 用 鸦 片 不 会 上 瘾!?  若 果 真 如 此,则 其 第 五 点 之 所 谓 戒 毒 又 从 何 谈 起? 拜 读 其 大 作 之 后,发 现 冯 客 把 (1) 吸 用 鸦 片 会 上 瘾 和  (2) 吸 用 鸦 片 会 导 致 严 重 经 济 损 失 这 两 个 问 题 混 为 一 谈,并 据 此 推 论 严 重 经 济 损 失 等 同 上 瘾: 他 硬 说 烟 鬼 没 有 受 到 严 重 经 济 损 失,所 以 自 然 就 未 曾 上 瘾。最 后, 在 这 个 基 础 上,他 下 结 论 说,吸 用 鸦 片 不 会 上 瘾。这 种 诡 辩,全 书 比 比 皆 是,我 已 另 文 一 一 指 出 其 非,在 此 不 赘。  遗 憾 的 是,该 书 风 靡 了 欧 美,这 种 现 象 说 明 了 什 么?从 英 伦 三 岛、欧 盟、亚 非 拉 美 等 地 到 伦 敦 亚 非 学 院 念 历 史 的 本 科 生、研 究 生,又 会 受 到 什 么 形 式 的 「洗 脑」?他 们 徒 子 徒 孙 的 精 神 面 貌 又 会 怎 样?且 看 上 述 李 恩 涵 博 士 的 表 演,就 不 言 而 喻。

上 述 的 一 切, 让 我 深 刻 地 认 识 到 , 任 何 一 个 国 家 或 民 族 , 或 外 国 人 在 该 国 谋 生  而 感 到 有 必 要 迎 合 该 国 主 流 口 味 者,都 属 意 于 用 有 利 于 己 的 观 点 来 解 释 历 史。 而 极 端 者 已 经 到 了 强 词 夺 理 甚 至 颠 倒 黑 白 的 地 步 。 可 惜 有 些 人 不 求 甚 解, 到 外 国 深 造 后 反 而 重 蹈 「汉 人 尽 作 胡 儿 语,却 向 城 头 骂 汉 人」  的 历 史 覆 辙, 贻 害 匪 浅。 我 以 后 治 史 , 是 从 狭 隘 的 华 裔 观 点 出 发 , 还 是 走 「 天 下 为 公」   的「大 道 」?  我 决 定 不 能 囿 于 民 族 感 情 这 个 范 畴 , 就 像 不 能 囿 于 某 一 种 语 言 的 史 料 和 囿 于 某 一 个 专 题 , 同 样 一 个 逻 辑 。 否 则 历 史 真 相 就 无 法 澄 清 , 遑 论 摆 事 实 讲 道 理 , 更 徒 增 各 民 族 之 间 的 恶 感 与 摩 擦 , 让 世 界 永 远 得 不 到 安 宁 。

继 《 两 广 总 督 叶 名 琛 》 后 , 我 的 研 究 计 划 顺 理 成 章 的 扩 展 到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并 预 计 在 1980 年 可 以 动 笔 撰 写 。 所 以 早 已 向 悉 尼 大 学 当 局 申 请 了 学 术 休 假 一 整 年 , 同 时 又 蒙 剑 桥 大 学 国 际 关 系 研 究 所 遴 选 为 该 所 客 座 研 究 员 , 就 准 备 了 一 年 的 时 间 撰 写 。 但 是 , 由 于 上 述 「 三 囿 」 的 体 会 , 我 觉 得 已 经 做 好 了 的 研 究 不 够 全 面 。 于 是 放 弃 了 写 作 计 划 , 改 为 更 深 入 更 广 泛 地 研 究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没 想 到 这 么 一 搞 , 前 后 就 是 30 年 ( 从 1968 年 我 开 始 研 究 叶 名 琛 到 1998 年 拙 著 Deadly Dreams [姑 译 作 《 鸩 梦 》吧 ]  出 版 为 止 ) 。

(七) 努 力 避 免 囿 于 任 何 一 方

下 面 谈 谈 我 努 力 避 免 囿 于 任 何 一 方 的 体 会 ﹕

(1) 不 囿 于 某 一 个 专 题 ﹕

研 究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首 先 不 能 囿 于 外 交 史 , 更 不 能 囿 于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而 必 须 把 两 次 战 争 连 在 一 起 研 究 。至 于 如 何 超 越 外 交 史 的 范 围 , 则 我 第 一 个 想 到 的 是 把 研 究 范 围 扩 大 到 包 括 从 鸦 片 贸 易 开 始 起 的 经 济 史 领 域 。 在 经 济 史 这 个 广 大 领 域 里 , 外 贸 史 当 中 的 中 英 、 英 印 、 印 中 这 三 角 贸 易 的 数 据 有 那 些 ? 英 国 与 世 界 各 地 的 贸 易 数 据 又 有 那 些 ? 在 财 政 史 上, 大 英 帝 国 和 英 殖 民 地 印 度 的 财 政 预 算 、 收 支 平 衡 又 有 那 些 数 据 ? 鸦 片 烟 的 收 入 在 英 印 度 殖 民 地 的 收 支 平 衡 中 比 重 是 多 少 ? 英 国 在 税 收 方 面 , 从 中 国 茶 叶 所 抽 的 入 口 税 与 其 他 税 收 的 比 重 又 是 多 少 ? … 我 把 1980 年 差 不 多 整 整 一 年 的 时 间 , 天 天 就 蹲 在 剑 桥 大 学 图 书 馆 里 用 铅 笔 抄 数 字 。 当 年 抄 不 完 , 日 后 放 暑 假 、 寒 假 时 再 回 英 国 抄 。 后 来 发 觉 在 悉 尼 市 内 的 新 州 议 会 图 书 馆 也 藏 有 这 些 数 据 , 于 是 争 取 到 该 馆 科 奥 馆 长 (Dr Russell Cope) 特 别 恩 准 ( 因 为 该 馆 是 专 职 为 州 议 员 服 务 的 , 闲 人 免 进 ) , 让 我 课 余 到 该 馆 抄 数 字 。 1985 年 , 电 脑 开 始 悉 尼 普 遍 发 售 , 科 奥 馆 长 又 破 例 让 我 带 了 电 脑 进 馆 , 并 在 书 库 特 别 放 置 一 张 书 桌 给 我 专 用 , 更 让 我 带 了 朋 友 进 去 跟 我 合 作 核 对 数 字 。 如 果 没 有 这 种 特 殊 方 便 , 再 花  30 年 的 时 间 不 断 地 飞 英 国 也 没 法 把 所 需 数 据 亲 自 动 手 用 铅 笔 抄 完 。

把 这 些 数 据 整 理 出 一 个 头 绪 后 , 再 结 合 我 在 军 事 史 、 商 业 史 、 工 业 史 、 政 治 史 、 外 交 史 、 国 际 法 等 领 域 里 收 集 到 的 有 关 资 料 , 就 获 得 一 个 突 破 。 详 情 如 下 ﹕

在 军 事 史 上 , 我 得 悉 清 朝 的 地 方 大 吏 为 了 镇 压 太 平 军 , 1853 年 起 课 厘 金 税 。 在 商 业 史 上 的 研 究  , 我 发 现 英 商 对 于 厘 金 增 加 了 茶 叶 的 成 本 而 大 为 不 满 , 诉 诸 英 廷 。 在 工 业 史 上 的 发 掘 , 我 考 证 出 英 国 工 业 革 命 中 劳 动 力 廉 宜 是 因 为 工 人 大 量 地 喝 了 附 加 牛 奶 和 蔗 糖 的 中 国 茶 , 如 果 茶 叶 的 价 钱 起 飞 , 工 资 跟 着 就 要 猛 涨 , 大 大 地 增 加 制 成 品 的 成 本 , 锐 减 其 在 国 际 市场 上 的 竞 争 力。于 是 资 本 家 大 为 恐 慌 , 同 样 诉 诸 英 廷 。 在 研 究 英 国 政 治 史 的 过 程 中 , 我 发 觉 当 时 的 英 国 的 执 政 者 还 是 比 较 有 远 见 的 , 在 英 国 工 商 界 还 未 开 始 鼓 噪 之 前 , 已 预 计 到 风 暴 的 来 临 , 所 以 早 在 1854 年 已 命 令 驻 华 公 使 向 中 方 交 涉 修 订 《 南 京 条 约 》, 以 便 让 英 商 直 接 跑 到 茶 叶 的 原 产 地 买 茶 。 茶 叶 一 到 手 就 变 成 是 英 国 拥 有 的 货 物 , 中 方 就 再 不 能 向 其 课 厘 金 之 税 。 交 涉 两 年 , 叶 名 琛 终 于 在 1856 年 6 月 30 日 照 覆 严 拒 。 该 覆 照 在 1856 年 8 月 30 日 抵 伦 敦 。 英 政 府 内 阁 开 会 商 讨 怎 么 办 ? 接 着 我 从 外 交 史 的 领 域 中 所 做 的 研 究 知 道 , 英 国 在 1856 年 9 月 24 日 对 法 国 展 开 外 交 攻 势 , 并 终 于 在 1856 年 10月 22 日 说 服 了 法 国 共 同 出 兵 攻 打 中 国 。 接 着 英 国 接 触 美 国 与 俄 国 , 希 望 他 们 帮 凶 。 用 什 么 藉 口 开 仗 ? 这 又 牵 涉 到 国 际 法 的 问 题 。 我 考 证 出 , 当 时 英 国 法 律 界 对 这 个 问 题 展 开 讨 论 时 , 得 出 的 结 论 是 ﹕ 用 中 国 拒 绝 修 约 为 籍 口 而 开 仗 , 于 法 不 合 。 理 由 是 修 约 的 要 求 建 筑 在 中 美 望 厦 条 约 的 「 一 体 均 沾 」 (most-favoured nation clause) 的 基 础 上 。 英 国 只 能  「均 沾」 美 国 通 过 修 约 而 得 到 的 新 增 利 益 , 但 不 能「均 沾」修 约 这 权 利 本 身 。 英 国 正 苦 于 出 兵 无 名 之 际 , 《 亚 罗 》 事 件 的 消 息 就 像 及 时 雨 般 在 1856 年 12 月 1 日 到 达 伦 敦 。 战 争 藉 口 找 到 了 —— 该 藉 口 诬 告 中 方 污 辱 了 英 国 国 旗 。我 说 「 诬 告 」 , 是 因 为 我 已 经 找 到 大 量 可 靠 的 史 料 证 明 , 中 方 并 没 有 污 辱 英 国 国 旗 。    但 当 时 英 国 的 普 通 民 众 不 知 底 蕴,结 果 勃 然 大 怒。该 藉 口 点 燃 了 英 国 极 其 盲 动 的 、 狭 隘 的 民 族 主 义 情 绪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就 如 此 这 般 地 在 英 国 民 众 狂 呼 当 中 打 起 来 。

通 过 长 时 间 地 在 不 同 领 域 里 搜 集 了 有 关 资 料 , 然 后 把 各 种 错 综 复 杂 、 互 相 之 间 表 面 上 似 乎 毫 无 关 联 的 事 件 重 新 组 合 , 终 于 重 建 起 比 较 接 近 当 时 实 际 情 况 的 来 龙 去 脉 , 找 出 了 英 国 发 动 战 争 的 重 要 原 因 之 一 。 这 个 经 验 让 我 深 深 地 体 会 到 , 在 中 国 发 生 一 件 表 面 上 似 乎 全 属 内 政 、 与 外 事 无 涉 的 事 情, 诸 如 中 国 官 员 课 中 国 货 物 的 厘 金 , 也 会 影 响 到 整 个 世 界 各 个 领 域 的 运 作 。 而 当 这 些 领 域 受 到 影 响 时 , 又 会 倒 过 头 来 促 使 帝 国 主 义 发 动 侵 华 战 争, 诸 如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另 一 个 事 例 是 , 南 京 条 约 的 签 订 , 马 上 促 使 英 国 在 南 亚 地 区 出 兵 并 吞 星 特 (Sind) 王 国 。 而 并 吞 了 星 特 王 国 , 又 让 英 帝 国 主 义 更 有 效 地 控 制 中 国 的 鸦 片 市 场 , 以 及 更 顺 利 地 发 展 其 全 球 贸 易 网 。    一 件 一 件 的 事 例 , 在 在 说 明 一 个 道 理 ﹕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 同 时 让 我 得 出 一 个 结 论 ﹕「全 球 一 体 化」 (globalization) 早 在 西 力 东 渐 时 已 展 开 , 不 待 21 世 纪 初 的 今 天 、 它 变 成 热 门 话 题 时 才 揭 幕 。 同 时 我 感 到 , 治 史 走「 天 下 为 公」 的「大 道 」, 是 走 对 了 。 治 史 若 不 从 大 方 向 着 手 , 就 看 不 到 世 界 发 展 的 大 趋 势 。 看 不 到 大 方 向 , 倒 过 来 于 人 于 己 都 毫 无 好 处 。

(2) 不 囿 于 国 家 民 族 的 框 框 ﹕

不 囿 于 国 家 民 族 的 框 框 , 同 样 是 为 了 避 免 自 我 局 限 而 流 于 偏 见 。 准 此, 我 在 过 去 近 40 年 之 内 就 曾 多 次 较 长 时 间 地 旅 居 各 有 关 国 家 , 既 亲 尝 其 风 土 人 情 , 也 仔 细 钻 研 其 原 始 文 献 , 同 时 慢 慢 嘴 嚼 其 已 刊 高 论 ,并 与 当 地 学 者 建 立 起 深 厚 的 友 谊。我 这 样 做 是 鉴 于 第 一 、 数 当 时 世 界 级 的 强 国 当 中 , 除 了 奥 匈 帝 国 以 外 , 中 、 英 、 法 、 美 、 俄 都 通 通 被 牵 进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这 漩 涡 。 第 二 、  从 调 兵 遣 将 的 角 度 来 说 , 则 英 国 从 欧 洲 、 非 洲 、 南 亚 、 东 南 亚; 美 国 从 北 美 洲; 俄 国 从 欧 洲 和 北 亚; 都 调 了 兵 。  第 三 、  从 现 代 武 器 杀 伤 力 的 惨 酷 而 言,   则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更 是 20 世 纪 两 场 世 界 大 战 的 先 声 。 从 这 两 三 种 意 义 看 , 则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可 以 说 是 一 场 准 世 界 大 战 。 与 平 常 我 们 理 解 到 的 所 谓 世 界 大 战 不 同 的 是 , 列 强 不 是 分 为 两 大 阵 营 对 打 , 而 是 联 手 对 付 中 国 , 所 以 只 能 称 之 为 准 世 界 大 战 。 既 然 是 准 世 界 大 战 , 怎 能 不 从 世 界 的 角 度 看 问 题 ? 怎 能 不 前 往 各 有 关 国 家 亲 自 品 尝 该 国 民 众 看 问 题 的 观 点?

又 既 然 必 须 从 世 界 的 角 度 看 问 题 , 则 除 了 频 频 飞 往 各 有 关 国 家 体 验 生 活 与 钻 研 檔 案 以 外 , 我 还 想 到 一 个 比 较 长 远 的 学 习 计 划 。 那 就 是 与 敝 校 历 史 系 的 同 仁 联 手 开 课,主 题 是 欧 洲 向 外 扩 张 。 结 果 从 1982 年 起 , 邀 得 非 洲 、 中 东、南 亚 、 东 南 亚 的 专 家 与 我 这 个 东 亚 学 者 共 同 开 课 。 若 某 周 专 攻 非 洲 史 , 则 各 同 事 就 联 袂 去 听 同 侪 中 非 洲 专 家 的 课 (lecture), 按 照 他 所 列 的 书 目 去 用 心 阅 读 各 刊 物 , 辅 导 同 学 们 讨 论 (tutorials) 该 周 有 关 非 洲 史 的 题 目 。 如 此 轮 番 学 习 非 洲 、 中 东、南 亚 、 东 南 亚 、 东 亚 各 地 区 在 欧 洲 扩 张 下 的 遭 遇 而 终 于 奋 起 反 抗 的 经 验 , 又 是 一 番 体 会 。

同 时 , 又 以 具 体 问 题 请 教 敝 系 的 英、 法、 美 、 俄 等 国 史 的 专 家 , 并 按 照 他 们 建 议 的 书 目 去 阅 读 。 日 积 月 累 , 慢 慢 地 对 各 国 的 历 史 也 有 了 一 定 的 认 识 。 更 鉴 于 帝 国 主 义 这 种 现 象 , 并 非 19 世 界 欧 洲 所 首 创 , 罗 马 帝 国 已 是 非 常 著 名 , 于 是 又 经 常 请 教 古 代 史 的 同 仁 , 按 照 他 们 所 建 议 的 书 目 去 自 修 。 数 十 年 如 一 日 , 慢 慢 对 古 代 、 中 古 、 与 近 代 的 各 国 历 史 也 有 了 一 定 的 瞭 解  。

经 过 24 年 来 不 断 学 习 、 研 究 、 思 考 , 我 对 非 洲 、 中 东、南 亚 、 东 南 亚 、 东 亚 、 美 洲 、 欧 洲 之 间 在 漫 长 的 全 球 一 体 化 过 程 中, 尤 其 是 在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的 连 锁 关 系,认 识 点 滴 如 下 ﹕ 第 一 、 在 非 洲 内 陆 发 掘 出 来 的 中 国 明 朝 陶 瓷 碎 片 ,  不 是 郑 和 下 西 洋 时 留 下 来 的 , 而 是 阿 拉 伯 商 人 从 陆 路 自 阿 拉 伯 转 运 到 非 洲 内 陆 这 王 国 的 。 郑 和 下 西 洋 只 是 暂 时 的 , 这 条 非 洲 内 陆 的 商 道 却 是 持 久 的 。 第 二 、 在 印 度 的 英 国 东 印 度 公 司 卖 了 鸦 片 给 中 国 后 , 换 来 白 银 , 就 熔 了 这 些 银 碇 改 铸 银 币 , 成 了 印 度 洋 沿 岸 亚 非 各 国 的 通 货 , 活 跃 了 整 个 印 度 洋 地 区 的 商 业 。 第 三 、 在 东 南 亚 的 荷 兰 人 , 把 西 印 度 群 岛 的 烟 草 带 到 东 南 亚 的 爪 哇 后, 再 把 鸦 片 混 在 烟 草 中 给 爪 哇 人 吸 , 让 他 们 上 瘾 后 就 逼 他 们 付 出 廉 价 劳 动 力 。 荷 兰 人 发 觉 此 计 甚 妙 , 于 是 占 据 台 湾 时 就 把 吸 鸦 片 的 方 法 带 到 台 湾 , 从 台 湾 传 到 福 建 , 也 为 中 国 传 来 了 噩 耗 。 第 四 、 英 国 人 在 中 国 发 现 了 吸 鸦 片 的 陋 习 以 后, 马 上 在 印 度 大 量 种 植 鸦 片 。 卖 了 鸦 片 给 中 国 后 买 茶 叶 , 部 份 茶 叶 就 转 运 到 北 美 洲 英 属 殖 民 地 高 价 出 售 , 同 时 不 许 北 美 洲 的 殖 民 直 接 向 中 国 购 买 茶 叶。 中 国 茶 在 北 美 洲 成 了 剥 削 殖 民 的 象 征 。 殖 民 起 来 反 抗 , 把 一 箱 一 箱 的 中 国 的 茶 叶 倒 进 波 士 顿 海 港 , 美 国 的 独 立 战 争 自 此 始 。 第 五 、 十 九 世 纪 英 国 人 搞 工 业 革 命 , 开 出 汇 票 向 已 经 取 得 独 立 的 美 国 买 棉 花 。 美 国 人 拿 了 汇 票 到 中 国 买 茶 叶 。 中 国 人 拿 了 汇 票 买 鸦 片 , 不 够 再 用 白 银 补 足 。 英 国 人 拿 了 白 银 买 丝 茶 , 用 不 完 的 白 银 送 印 度 铸 银 币 , 汇 票 送 回 老 家 再 用 来 向 美 国 买 棉 花 , 丝 茶 运 回 欧 洲 又 发 大 财 。 鸦 片 既 有 如 斯 妙 用 , 如 果  鸦 片 贸 易 受 到 威 胁 ( 哪 怕 是 突 然 而 来 的、诸 如 林 则 徐 的 禁 烟 , 或 者 是 隐 约 的 、诸 如 中 方 长 期 拒 绝 把 鸦 片 合 法 化 ), 英 国 都 是 要 诉 诸 武 力 的 ,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在 所 不 惜 。

这 些 远 行 的 陶 瓷 、 白 银 、 烟 草 、 鸦 片 、 茶 叶 , 汇 票 等 等 , 通 通 都 是 当 时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工 具 。 而 掌 握 这 些 工 具 的 商 人 , 正 是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急 先 锋 。 研 究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 怎 么 还 能 囿 于 某 一 个 国 境 之 内 或 囿 某 一 个 民 族 的 圈 子 里 的 活 动 或 见 解 ?

(3) 不 囿 于 某 一 种 语 言 的 史 料 ﹕

上 面 提 到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第 三 部 份 、 三 任 钦 差 大 臣 等 处 理 外 事 时 内 部 调 度 的 有 关 文 件 。 看 过 这 批 「 对 内 」 的 文 件 后 , 很 自 然 就 想 到 , 建 筑 在 这 些 内 部 文 件 的 基 础 上 而 写 成 的 、 对 外 的 照 会 。 那 就 要 进 而 查 阅 叶 名 琛 檔 案 以 外 的 、 黄 宇 和 整 理 出 来 的 「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 照 会 送 到 英 方 , 英 方 是 如 何 理 解 的 ? 就 要 查 阅 英 国 外 交 部 所 藏 英 语 檔 案 中 该 照 会 的 英 语 译 文 以 及 英 国 公 使 写 报 告 时 对 该 照 会 所 作 的 评 论 。 从 这 个 阶 段 起 , 就 已 进 入 另 一 个 语 言 领 域 的 史 料 了 。 公 使 的 报 告 送 达 伦 敦 白 厅 时 , 外 交 大 臣 的 反 应 是 怎 样 的 ? 这 就 必 须 看 该 大 臣 的 批 语 。 如 果 批 语 牵 涉 到 咨 会 英 国 政 府 其 他 部 门 的 , 如 海 军 部 、 陆 军 部 、 外 贸 部 、 殖 民 地 部 等 等 , 就 要 追 阅 各 该 部 檔 案 里 的 有 关 檔 案 。

幸 亏 所 有 这 些 政 府 檔 案 都 存 放 在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 可 以 足 不 出 户 就 申 请 查 阅 不 同 政 府 部 门 的 檔 案。 但 有 一 个 限 制 , 每 个 读 者 每 次 不 能 申 请 超 过 某 一 个 数 目 的 文 件 , 同 时 每 次 不 能 领 取 超 过 3 份 文 件 回 自 己 的 阅 读 桌 查 阅 。 如 果 追 查 某 一 条 线 索 而 需 要 把 很 多 文 件 放 在 一 起 的 话 , 问 题 就 不 好 解 决 。 我 在 为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鉴 定 和 编 辑 「 鸦 片 战 争 时 代 中 英 外 交 文 件 」 时 , 就 碰 到 这 样 的 问 题 。 于 是 我 征 得 馆 长 批 准 , 把 藏 在 该 馆 的 全 部 汉 语 檔 案 ( 包 括 叶 名 琛 檔 案 ) 和 同 时 期 的 英 国 政 府 各 部 门 的 英 语 檔 案 通 通 集 中 到 一 个 密 室 中 。 从 我 的 办 公 室 可 以 通 往 该 密 室 , 一 周 7 天 、 一 天 24 小 时 , 我 都 可 以 随 时 取 阅 。 我 的 办 公 室 也 特 别 大 , 一 次 可 以 平 放 几 十 份 文 件 。 鉴 定 文 件 需 要 工 具 书 , 也 征 得 当 时 伦 敦 大 学 亚 非 学 院 历 史 系 系 主 任 、 比 斯 利 (William G. Beasley) 教 授 帮 助 , 把 该 院 图 书 馆 的 有 关 工 具 书 调 到 该 密 室 中 。 如 此 种 种 , 都 省 了 我 大 量 的 时 间 , 促 成 了 我 整 理 该 批 文 件 以 及 我 自 己 对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研 究 。

在 重 建 某 一 历 史 事 件 的 过 程 中 , 如 果 能 采 用 不 同 语 言 的 有 关 史 料, 可 获 得 意 外 的 突 破 。 例 如 , 《 亚 罗 》 事 件 发 生 当 天 , 英 国 驻 广 州 署 理 领 事 巴 夏 礼 发 给 叶 名 琛 的 照 会 , 汉 语 本 中 有 这 么 一 句 话 ﹕ 「 该 船 上 人 等 肆 意 喧 吓 , 称 言 若 欲 带 人 回 署 , 必 动 械 抵 拒 等 语 , 本 领 事 官 祇 得 返 署 。 」    短 短 一 段 话 , 衬 托 出 一 个 非 常 强 烈 的 对 照 ﹕ 中 方 被 描 写 得 这 么 粗 言 恶 语 , 盛 气 凌 人 ; 英 方 又 被 描 写 得 那 么 冷 静 理 性 , 心 平 气 和 。 这 种 反 常 现 象 马 上 引 起 我 的 怀 疑 。 因 为 , 根 据 我 看 过 有 关 巴 夏 礼 的 其 他 史 料 , 则 好 勇 斗 狠 、 恶 人 先 告 状 是 其 惯 技 ,   怎 么 这 次 却 好 像 是 是 文 质 彬 彬 、 任 人 欺 负 ? 查 核 该 照 会 的 英 语 原 稿 , 则 「 he made a display of force, and threatened me with violence if I attempted to take them with me」  可 以 翻 译 成 「 他 [指 武 弁 李 荣 升 ] 虚 恍 几 刀 威 吓 我 , 并 说 如 果 我 尝 试 把 水 手 们 带 走 的 话 , 他 会 用 武 力 对 付 我  」 。 比 较 之 下 , 则 英 语 原 稿 中 多 了 「他 虚 晃 几 刀 威 吓 我 」 一 句 , 少 了 「本 领 事 官 祇 得 返 署」 一 句 。 多 出 的 一 句 更 表 现 得 中 方 恃 强 凌 弱 ( 一 个 武 夫 用 武 器 威 吓 一 个 文 质 彬 彬 的 外 交 官 ) 。 少 了 的 一 句 话 暗 示 事 情 到 此 暂 告 一 段 落 。 为 什 么 巴 夏 礼 在 英 语 原 稿 这 官 方 文 献 中 不 作 这 种 暗 示 ? 因 为 事 情 的 确 并 没 有 就 此 暂 告 一 段 落 ﹕ 巴 夏 礼 在 一 封 家 书 中 作 了 补 充 。 他 说 李 荣 升 「用 武 力 威 吓 我 , 其 实 我 被 打 了一 拳 , 虽 然 在 官 方 文 书 中 我 从 来 不 提 此 事 , 目 的 是 把 所 有 个 人 因 素 排 除 出 去 」。   为 什 么 巴 夏 礼 要 把 自 己 曾 被 打 一 拳 的 情 节 , 从 官 方 文 件 中 排 除 掉? 因 为 他 自 小 在 中 国 长 大 , 而 在 鸦 片 战 争 中 又 目 睹 中 国 惨 败 以 及 屈 辱 求 和 , 因 而 得 出 一 个 很 霸 道 的 结 论 。 他 为 ﹕ 对 付 东 方 人 , 姑 勿 论 自 己 有 理 或 无 理 , 必 须 先 下 手 为 强 。   这 种 做 法 , 是 不 能 见 容 于 祖 家 的 绅 士 阶 级 的 。 先 一 年 他 回 英 国 , 就 已 经 有 政 要 看 出 了 这 个 不 是 科 班 出 生 之 外 交 官 的 弱 点 。   看 来 , 巴 夏 礼 是 对 李 荣 升「 先 下 手 」了 。 可 惜 对 方 是 个 武 夫 ,「 可 杀 不 可 辱 」, 怒 极 而 挥 刀 示 威。 巴 夏 礼 可 不 吃 眼 前 亏 , 更 不 能 把 这 丢 脸 的 情 节 透 露 半 点 风 声。

巴 夏 礼 把 个 人 因 素 从 官 方 文 件 中 排 除 掉 了 , 我 反 而 又 在 多 种 语 言 的 公 、 私 文 献 的 基 础 上 重 建 了 比 较 接 近 历 史 事 实 的 当 时 情 况 。 如 果 在 写 历 史 书 时 单 单 依 靠 中 方 收 到 的 那 封 巴 夏 礼 所 发 出 的 汉 语 照 会 , 或 者 单 单 依 靠 该 照 会 的 英 语 原 稿 , 都 只 能 得 到 一 个 错 误 的 结 论 , 就 是 巴 夏 礼 在 处 理 这 件 事 情 上 克 制 、 得 体 ,  大 有 外 交 家 的 风 范 。 而 不 少 英 国 历 史 名 家 , 也 的 确 是 作 出 过 这 么 一 个 错 误 的 结 论 。 例 如 , 马 士 对 巴 夏 礼 的 评 价 是 这 样 的 ﹕ 「 头 脑 清 楚 , 办 事 果 断 , 是 英 国 官 员 的 佼 佼 者 」。    如 果 马 士 先 生 有 机 会 读 到 巴 夏 礼 的 家 书 , 他 会 直 言 还 是 为 长 者 讳 ?

( 八 )小 结 ﹕ 矛 盾 的 统 一

如 果 我 们 把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的 研 究 比 诸 大 象 , 则 从 史 料 罕 有 的 角 度 来 说 , 叶 名 琛 檔 案 可 以 比 诸 象 牙 。 现 在 刘 志 伟 教 授 把 该 檔 案 刊 行 , 让 广 大 学 者 能 予 以 利 用 , 如 此 造 福 学 术 林 , 可 谓 功 德 无 量 。

若 从 摆 事 实 以 便 讲 道 理 这 个 角 度 来 看 , 则 叶 名 琛 檔 案 只 是 众 多 檔 案 之 中 的 一 种 。 而 且 , 由 于 经 过 战 乱 与1858 年 初 英 方 有 选 择 地 淘 汰 , 已 甚 不 齐 全 。 就 如 本 文 上 一 节 提 到 的 、 1856 年 10 月 8 日 那 份 巴 夏 礼 致 叶 名 琛 照 会 的 汉 语 本 ——那 份 有 关 战 争 导 火 线 的 第 一 份 文 件  ——在 叶 名 琛 檔 案 里 已 经 再 也 找 不 到 了 。 要 看 这 份 文 件 , 现 在 必 须 求 诸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以 便 看 其 汉 语 副 本 。 总 之, 由 于 全 球 一 体 化 的 旋 风 早 已 把 史 料 撒 往 世 界 各 地 , 深 入 的 历 史 研 究 已 经 不 可 能 囿 于 某 一 国 境 之 内  。

在 研 究 方 法 上 , 同 样 不 能 囿 于 某 一 个 国 家 、 民 族 、 或 专 题 的 文 献 与 思 想 感 情 , 而 应 该 争 取 作 鸟 瞰 , 飞 得 高 才 能 看 得 远 。 今 天 我 们 需 要 面 对 的 现 实 , 是 全 球 正 在 高 速 度 地 一 体 化 。 因 此 , 搞 历 史 研 究 也 应 该 考 虑 到 要 从 全 球 的 角 度 来 看 问 题 , 以 便 大 家 能 看 到 世 界 发 展 的 大 方 向 。 同 时 , 窃 以 为 学 问 功 夫 的 深 与 广 , 表 面 上 似 乎 是 矛 盾 的 对 立 , 其 实 是 矛 盾 的 统 一 ﹕ 不 深 就 不 能 真 正 的 广 , 不 广 也 就 不 能 真 正 的 深 。

( 九)附 带 说 明: 一 桩 技 术 性 的 问 题

2001 年 4 月 我 再 度 访 穗。 承 志 伟 教 授 相 告, 他 正 被 一 桩 技 术 性 的 问 题 困 扰 。 他 的 计 划 是 把 叶 名 琛 檔 案 的 缩 微 胶 卷 原 封 不 动 地 复 印 出 版, 以 便 保 持 原 貌 。 但 他 发 觉,  缩 微 胶 卷 中 的 文 件, 如 果 原 文 的 长 度 是 超 过 胶 卷 的 一 框 的 话, 接 下 来 的 一 框 的 内 容 就 有 重 复 上 一 框 文 字  的 地 方。 为 了 方 便 读 者, 他 觉 得 有 必 要 把 重 复 的 地 方 去 掉。 这 样 做 工 程 就 很 大 了。 准 此,  我 觉 得 有 必 要 说 明 一 下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有 关 规 定 。

上 文 说 过,  1971-1983 年 我 当 了 该 馆 的 名 誉 编 辑 (honorary editor), 馆 长 授 权 我 可 以 在 该 馆 的 禁 区 自 由 行 走, 让 我 有 机 会 认 识 各 部 门 的 运 作 情 况 , 包 括 缩 微 胶 卷 拍 摄 部。 1974 年 我 应 聘 到 澳 洲 悉 尼 大 学 任 教 后, 假 期 时 间 仍 频 频 飞 返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继 续 努 力, 并 把 文 件 制 成 缩 微 胶 卷, 以 便 我 在 悉 尼 大 学 的 课 余 期 间, 也 可 以 继 续 做 鉴 定 和 做 提 要 的 工 作。 鉴 于 缩 微 胶 卷 拍 摄 部 的 工 作 人 员 不 懂 汉 语, 馆 长 怕 他 们 在 拍 摄 过 程 中 有 失 漏, 让 我 坐 在 拍 摄 人 员 旁 边 监 督。当 时 我 就 发 觉, 凡 是 文 件 的 长 度 超 过 缩 微 胶 卷 一 框 的 话, 拍 摄 人 员 就 把 上 一 框 内 容 的 最 后 两 行 字, 在 下 一 框 重 复 拍 摄。在 我 追 问 下, 她 解 释 说, 这 是 国 家 檔 案 馆 的 规 定, 目 的 是 让 读 者 知 道, 内 容 并 没 有 脱 漏。

她 的 话, 让 我 想 起, 我 所 看 过 的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内 所 藏 的 英 语 文 件, 若 果 长 度 超 过 一 页 的 话, 第 一 页 正 文 的 最 后 一 行, 肯 定 只 有 一 只 字, 而 这 只 字 肯 定 放 在 该 页 右 下 角。 同 时, 这 只 字 也 肯 定 在 下 一 页 第 一 行 的 第 一 个 位 置 中 重 复。 这 样 做 的 目 的, 除 了 让 看 公 文 的 人 知 道 内 容 没 有 脱 漏 以 外, 还 有 减 少 外 人 在 公 文 上 作 弊 的 机 会。 这 是 英 国 政 府 书 吏 在 缮 写 公 文 时 的 惯 例。

其 实, 清 朝 的 公 文 同 样 有 防 弊 的 措 施。 当 时 的 公 文 用 宣 纸 缮 写,  如 果 公 文 的 长 度 超 过 一 张 宣 纸 的 话, 就 把 两 张 甚 至 多 张 宣 纸 用 浆 糊 联 在 一 起, 并 在 接 驳 的 地 方 盖 上 钳 印, 以 防 不 法 之 徒 弄 虚 作 假 。 这 是 中 国 政 府 书 吏 在 缮 写 公 文 时 的 惯 例。

中 外 做 法 虽 然 不 一, 但 目 标 一 致。既 然 英 国 国 家 檔 案 馆 在 拍 摄 缩 微 胶 卷 时 有 重 复 两 行 的 规 定, 志 伟 教 授 大 可 不 必 为 重 复 两 行 的 问 题  而 苦 恼。放 心 付 梓 可 也。

2005年9月28日,得 悉 志 伟 教 授 还 是 决 定 在 2005年10月1日 起 的 七 天 长 假 期 闭 门 剔 除 重 复 的 两 行。我 除 了 对 其 高 度 的 专 业 感 表 示 敬 意 以 外,必 须 决 定 是 否 把 本 文 这 最 后 一 节 删 掉。考 虑 到 其 中 关 于 中 英 政 府 处 理 公 文 惯 例 的 信 息 对 读 者 不 无 用 处,姑 且 保 留 下 来。

1999年11月29日初稿于悉尼

2005年12月29日最后定稿

于广州市中山大学紫荆园

 

本 文 乃 应 广 州 市 中 山 大 学 历 史 系 刘 志 伟 教 授 的 邀 请,介 绍 其 编 辑 的 《叶 名 琛 檔 案》 而 写。 初 稿 完 成 于 1999 年 11 月 29 日,并 蒙 该 系 邱 捷 教 授 应 我 所 求 ,  费 神 细 阅 并 提 出 宝 贵 意 见 , 至 以 为 感 。 二 稿 则 作 为 学 术 报 告 , 先于 2000 年 9 月 8 日 在 北 京 召 开 的「 第 二 届 近 代 中 国 与 世 界 」 国 际 学 术 讨 论 会 上 宣 读。 继 而 在 2000 年 9 月11 日 和 15 日 分 别 于 北 京 大 学 和 广 州 中 山 大 学 举 行 的 研 讨 会 上 作 报 告 。  感 谢 各 方 贤 达 不 吝 赐 教 , 准 此 再 作 修 改 。 应 该 声 明 , 邱 捷 教 授 和 其 他 先 进 所 提 的 意 见 , 纯 属 技 术 性 的 事 情 。 本 文 的 内 容 及 所 有 观 点 , 皆 本 人 原 意 。 文 责 自 负 , 与 别 人 无 关 。 由于技术障故,阻迟了《叶 名 琛 檔 案》的出版。经刘 志 伟 教 授 奋战多年,终于在2005年7月31日接其来鸿,谓已克服重重困难,《叶 名 琛 檔 案》行将出版。大慰!志 伟 教 授 造福学林,公德无量。准此,我把序言重新订正增补, 把六年以来对叶名琛及第二次鸦片战争曾作过、更深入研究的心得写进去,权 作 序。

华 廷 杰 ﹕ 《 触 藩 始 末 》 , 载 齐 思 和 等 编 《 中 国 近 代 史 资 料 丛 刊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一), 上 海 ﹕ 上 海 人 民 出 版 社 , 1978 , 第 180 页 。 以 后 简 称 《 二 鸦 》 。

同 上 注(2)。

Laurence Oliphant, Narrative of the Earl of Elgin』s Mission to China and Japan, two vs. (Edinburgh and London: Blackwood, 1859), v. 1, p. 137.

这 位 战 地 记 者 写 了 不 少 通 讯 , 刊 登 在 英 国 《 太 晤 士 报 》 。 后 来 他 把 这 些 通 讯 集 中 在 一 起 整 理 出 版 成 书 。 见 George Wingrove Cooke, China: Being 『The Times』 Special Correspondence in China in the years 1857-8, with corrections and additions (London: Routledge, 1858), p. 368。

Wade to Elgin, on board HMS Furious, Fuzhou 10 March 1858; enclosed in Elgin to Clarendon, Ningbo 18 March 1858, FO17/287.

华 廷 杰 , 《 触 藩 始 末 》 , 载 《 二 鸦 》 ( 一 ) , 页 182页 。

同 上 注(2), ( 一 ) , 页 184。

Wade to Elgin, on board HMS Furious, Fuzhou 10 March 1858; enclosed in Elgin to Clarendon, Ningbo 18 March 1858, FO17/287.

华 廷 杰 ,《 触 藩 始 末 》 , 载 《 二 鸦 》 ( 一 ) , 页 184 。

Wade to Elgin, on board HMS Furious, Fuzhou 10 March 1858; enclosed in Elgin to Clarendon, Ningbo 18 March 1858, FO17/287.

Cooke, China, p. 340.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Opium, Imperialism, and the Arrow War (1856-60) in Chin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chapter 3.

原 文 作 imperial library. 见 Cooke, China, p. 340. 参 诸 上 文 下 理 , 佐 以 华 廷 杰 , 可 知 为 越 华 书 院 。

Cooke, China, p. 431.

Cooke, China, pp. 342, 399.

Cooke, China, p.342.

Wade to Elgin, on board HMS Furious, Fuzhou 10 March 1858, para. 3; enclosed in Elgin to Clarendon, Ningbo 18 March 1858, FO17/287.

同 上注(18) , 第 4 段 。

同 上 注(18), 第 5 段 。

同 上 注(18), 第 7 段 。

威妥玛的译文见 British Parliamentary Papers, Correspondence Relative to the Earl of Elgin』s Special Missions to China and Japan, 1857-1859 (London: Harrison and Sons, 1859), pp. 175-177.

上谕:耆英赏给侍郎衔,办理夷务,1858年6月2日, 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卷24,,北京:中华书局, 1979, 第3册,页857(中华书局文件编号914)。

British Parliamentary Papers, Correspondence Relative to the Earl of Elgin』s Special Missions to China and Japan, 1857-1859 (London: Harrison and Sons, 1859), p. 334.

耆英亲供之一,[1858年6月],附 「绵愉等奏遵旨会审耆英并将其亲供覆奏呈览

折」,1858年6月21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6,第3册,页942-943(中华书局文件编号1018):其中页942。

「耆英奏李泰国因夙隙不肯相见拟回京面陈折」,[1858年6月],附 「绵愉等奏遵旨会审耆英并将其亲供覆奏呈览折」,1858年6月21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6,第3册,945-946页(中华书局文件编号1021)。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6,第3册,页943。

绵愉等奏遵旨会审耆英并将其亲供覆奏呈览折,1858年6月21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6,第3册,页941-942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1017):页941。该上谕全文见同书页923-924(中华书局文件编号999)。

耆英亲供之一,[1858年6月],附 「绵愉等奏遵旨会审耆英并将其亲供覆奏呈览

折」,1858年6月21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6,第3册,页941-943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1018):其中页943。

朱谕:宣示耆英罪状,着其自尽,1858年6月29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27,第3册,页1003-1005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1066): 其中页1005。

James L. Hevia. English Lessons: The Pedagogy of Imperialism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59.

载垣、穆荫奏巴夏礼照会须亲递国书折,1860年9月18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62, 第7册,页2314-5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2349):其中第1段第3-4句。

载垣、穆荫奏巴夏礼照会须亲递国书折,1860年9月18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62,第7册,页2314-5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2349):其中第2段第1-2句。

该 文 件 编 号 为 FO682/75。

Harry H. Hinsley, Sovereign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I am grateful to my supervisor,  Mr G.F. Hudson, who in 1968 gave me a copy of Sir Harry』s book when I was a doctoral student at Oxford, embarking on my research on Ye Mingchen.

载垣、穆荫奏巴夏礼照会须亲递国书折,1860年9月18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卷62, 第7册,页2314-5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2349):其中第2段第1-2句。

廷寄,1860年9月18日,载 《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 卷62,第7册,页2316-7 (中华书局文件编号2352):其中第1段第最后一句。

See J.Y. Wong, Deadly Dreams: Opium, Imperialism, and the Arrow War (1856-60) in chin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See FO677, British Foreign Office, Embassy and Consular Archives, China, Superintendent of Trade, Records, 1759-1874.

例 如 , 编 号 FO682/5 的 文 件 上 就 有 如 下 的 一 项 英 语 说 明 ﹕ 「 云 南 ﹕ 据 说 是 一 道 机 密 上 谕 , 1876 年 4 月 获 得 。 」 编 号 FO682/3 文 件 上 的 英 语 说 明 是 ﹕ 「 据 说 是 一 道 奏 折 , 内 容 涉 及 马 嘉 理 案 (A. R. Margary murder),[ 无 日 期 ]。」

见上文。

例 如 , 后 来 领 了 编 号 FO682/1 这 份 文 件 上 的 英 语 说 明 是 这 样 的 ﹕ 「 20 世 纪 初 中 方 照 会 和 信 件 。 」 编 号 FO682/2 文 件 的 英 语 说 明 是 ﹕ 「 有 关 联 合 叛 匪 与 西 藏 人 侵 略 中 国 的 机 密 奏 折 , [ 无 日 期 ]。 」

著 有  Commissioner Lin and the Opium War (Camb.,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4)。

Eric Grinstead and Chang Hsin-pao, 『Chinese Documents of the British Embassy in Peking, 1793-1911』,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 22, no. 3 (1963), pp. 354-6.

详 见 本 文 第 二 节 。

后 来 他 出 版 了 Taiping Rebel: The Deposition of Li Hsiu-ch』eng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7)。

为 了 广 益 学 术 界 , 庞 百 腾 博 士 把 他 所 编 的 目 录 发 表 了 。 见 David Pong (ed.), A Critical Guide to the Kwangtung Provincial Archives Deposited at the Public Record Office of London (Cam., Mass.: Harvard East Asian Research Center, 1975).

当 时 庞 百 腾 博 士 已 去 了 美 国 任 教 , 假 期 期 间 继 续 回 伦 敦 为 叶 名 琛 檔 案 编 目 , 忙 不 过 来 。

见 J. Y. Wong, Anglo-Chinese Relations 1839-1860: A Calendar of Chinese Documents in the British Foreign Office Records (Published for the British Academy b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该 书 内 封 的 中 文 书 名 由 中 山 大 学 校 友 、 名 书 法 家 秦 咢 生 先 生 所 题 。 文 件 提 要 各 条 后 来 由 中 山 大 学 的 区 洪 教 授 翻 译 成 中 文 , 收 入 拙 著 《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与 香 港 的 割 让 ﹕ 史 实 和 史 料 》 ,台 北 ﹕ 国 史 馆 , 1998 。

在 这 里 , 他 名 字 的 中 译 是 按 照 某 天 他 来 函 的 私 章 而 定 。 见 Coates to Wong, 29 March 1989.

Mary Coates to Wong, 30 January 1991. Mary Coates was Mr Coates』s wife. For an obituary, see Andrew Franklin, 『Patrick Coates』, Independent, 16 November 1990.

  1. D. Coates, 『Documents in Chinese from the Chinese Secretary』s Office, British Legation, Peking, 1861-1939』, Modern Asian Studies, v. 17, pt 2 (1983), pp. 239-255.

见 该 书 扉 页 。

见 该 书 扉 页 。

见 该 书 扉 页。

见 Wong, Anglo-Chinese Relations 1839-1860.

当 时 的 总 裁 是 Lord Hailsham。  1973 年 他 到 檔 案 馆 来 巡 视 时 , 还 亲 自 向 笔 者 询 问 了 当 时 编 辑 有 关 中 文 檔 案 的 情 况 。

见 佐 佐 木 正 哉 ( 编 ) ﹕《 鸦 片 战 争 后   中 英 抗 争 资 料 篇 稿 》, 第 136-139 页 。 其 中 「 右 」 误 作 「 左 」 , 「 煜  」 误 作 「 煌 」 , 「 才 」 误 作 「 戈 」 , 「 干 」 误 作 「 于 」 , 「 谓 」 误 作 「 请 」 等 等 。

Tim Padfield to Ching May-bo, 16 April 1997, PRO Ref. 2 CPY4(21).

该 文 件 编 号 为 FO682/75。

齐 思 和 等 编  , 《近 代 史 资 料 丛 刊 ﹕鸦 片 战 争 》 , 上 海 ﹕ 新 知 出 版 社 , 1955 。

该 集 包 括 奏 稿 上 、 中 、 下 三 册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 1965) , 公 牍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1963) , 和 日 记 ( 北 京 ﹕ 中 华 书 局,1962) 。 皆 由 中 山 大 学 历 史 系 、 近 代 现 代 史 教 研 组 、 研 究 室 等 合 编 。 后 来 该 系 的 老 师 又 出 版 了 《 林 则 徐 奏 稿 、 公 牍 、 日 记 补 编 》 ( 广 州 ﹕ 中 山 大 学 出 版 社 , 1985) 。 加 起 来 共 6 册 。

中 国 第 一 历 史 檔 案 馆 编 , 《 鸦 片 战 争 檔 案 史 料 》,天 津 ﹕ 古 籍 出 版 社 , 1992。

该 批 文 件 的 汉 语 提 要 被 收 进 拙 著 《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与 香 港 的 割 让 ﹕ 史 实 和 史 料 》一 书 当 中 。

齐 思 和 等 编 , 《 中 国 近 代 史 料 丛 刊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 。

向 达 等 编, 《 中 国 近 代 史 料 丛 刊 ﹕ 太 平 天 国 》, 上 海 ﹕ 神 州 国 光 社 , 1952。全 套8 册 。

广 东 省 文 史 研 究 馆 、 中 山 大 学 历 史 系 合 编, 《 广 东 红 兵 起 义 史 料 》, 广 州 ﹕ 广 东 人 民 出 版 社 ,  1996 ,全 套 3 册 。 编 者 收 入 了 几 篇 从 叶 名 琛 檔 案 中 影 印 回 来 的 文 件 ( 见 该 书 上 册 , ,页 37 ) 。

Hansard, 3rd series, v. 144, cols. 1846-50 (March 1857)。 消 息 传 到 香 港 见 报 然 后 再 被 翻 译 成 汉 语 送 到 广 州 时 , 最 快 也 要 在 5 月 底 。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第 二 部 份 。

See, e.g. Tony Spybey, Globalization and World Society (London: Polity Press, 1996).

See, e.g. the articles in Satya Dev Gupta (ed.),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Globalization (Boston: Kluwer, 1997).

世人讥他「不战不和不守」,绝对不符事实。详见拙文 〈叶 名 琛 历 史 形 象 的 探 究 —— 兼 论 林 则 徐 与 叶 名 琛 的 比 较〉, 《 九 州 学 林》(香 港 城 市 大 学 和 上 海 复 旦 大 学 合 编), 2 卷1期,2004,页86-129 。

见 拙 文  〈 帝 国 主 义 新 析 ——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探 索〉 , 《 近 代 史 研 究 》 ,1997 年 第 4 期,页 22-62。

当 时《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 、 《 广 东 红 兵 起 义 史 料 》 和 《 鸦 片 战 争 檔 案 史 料 》 还 没 出 版 。

如 上 所 述 , 在 1959 年 从 北 京 英 国 代 办 处 运 回 英 国 后 即 藏 于 大 英 博 物 馆 。

《 筹 办 夷 务 始 末 》,台北 的 文 海 暨 国 风 两 种 影 印 版 兼 用 。

《 道 光 咸 丰 两 朝 筹 办 夷 务 始 末 》,台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 1966。

《 四 国 新 檔 》,台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 1966。

《 近 代 中 国 对 西 方 及 列 强 认 识 资 料 汇 编 》,台 北 ﹕ 中 央 研 究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 1972-88。

《 鸦 片 战 争 时 期 思 想 史 资 料 选 辑 》,北 京 ﹕ 三 联 , 1963。

《 大 清 历 朝 实 录 》,台 北: 文 海 影 印 版 。

Foreign Secretary.

Minister Plenipotentiary, 1841-1860 年 间 驻 香 港 , 兼 任 香 港 总 督 。

该 批 文 件 的 汉 语 提 要 被 收 进 拙 著 《 两 次 鸦 片 战 争 与 香 港 的 割 让 ﹕ 史 实 和 史 料 》一 书 当 中 。

《 太 平 天 国 》, 第6册 , 页 911-2。

但 是 , 当 杨 松 、 邓 力 群  原 编、荣 孟 源 重 编 的  《 中 国 近 代 史 资 料 选 辑 》 ( 北 京 ﹕ 三 联 , 1979) 出 版 时 , 却 把 这 些 英 语 名 字 删 掉 ( 见 该 书 , 页 210 ) , 让 使 用 者 失 掉 这 些 线 索 。 其 实 原 编 就 已 删 掉 , 内 容 也 有 删 略 。

见 佰 麦 照 会 琦 善 , 1841 年 1 月 5 日 , FO682/1974/3。

后 来 齐 钟 久 找 到 英 语 原 文 后 再 重 新 倒 译 时 , 就 准 确 多 了 。 见 其 〈 罗 大 纲 、 吴 汝 孝 致 英 使 文 翰 的 照 会 〉 , 《 文 物 》 , 1979 年 8 期, 页 72 。

See The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ies: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1900, v. 2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21-2), p. 1164 col. 2 to p. 1165 col. 1. See also Gerald S. Graham, The China Station:War and Diplomacy, 1830-1860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pp. 116-7.

茅 家 琦 教 授 看 了 齐 钟 久 倒 译 的 文 件 后 , 即 认 为 「 慨 自 伪 清 … 外 拒 与 国 … 中 原 满 目 」 一 段 , 是 混 淆 是 非 。 见 其 《 太 平 天 国 对 外 关 系 史 》 , 北 京 ﹕ 人 名 出 版 社 ,  1984 ,  页 44  。  但 由 于 茅 先 生 无 从 知 道 佰 麦 来 华 之 前 的 行 踪 , 所 以 无 法 指 出 「 共 建 教 堂 」 云 云 之 无 稽 。

  1. Y. Wong, Yeh Ming-ch』en: Viceroy of Liang-Kuang, 1852-8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

Charles Curwen』s review,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v. 40, pt.3 (1977), pp. 649-51.

有 鉴 于 此 , 窃 以 为 庞 百 腾 博 士 虽 然 本 科 生 和 研 究 生 都 在 这 亚 非 学 院 念 , 并 曾 当 该 学 院 助 教 多 年 , 但 毕 业 后 到 了 美 国 任 教 , 跳 出 了 亚 非 学 院 那 个 框 框 , 视 野 扩 宽 了 , 后 来 在 1975 年 出 版 其 目 录 时 就 用 上 「 鸦 片 战 争 」 这 名 词 (见 本 文 第 三 节 ), 而 不 再 称 之 为 「 第 一 次 中 国 对 外 战 争 」 , 是 一 种 飞 跃 。  他 在 目 录 中 又 把 第 二 次 鸦 片 战 争 称 为 「 第 二 次 中 英 战 争 」 , 也 可 说 是 一 种 折 衷 办 法 。

『… the surprising thing is not that there was dissatisfaction, but that there was not much more.』 G. B. Endacott, A History of Hong Kong, revised eidit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p. 13. 该 书 1958 年 出 版 , 1964 年 由 牛 津 大 学 出 版 社 出 版 普 及 版 ( 软 皮 ) , 1973 年 修 订 再 版 , 到 1993 年 已 经 历 了 12 次 印 刷 ( 见 该 书 扉 页 ) , 真 可 谓 普 及 之 至 。

Chang Hsin-pao, Commissioner Lin and the Opium War, p. 15.

见其成名之作 Trade and Diplomacy on the China Coast, 1842-1853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1. Smith, American Diplomacy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1941-45 (New York, 1965), p. 82.

John Quincy Adams, 『Lecture on the War with China』, Chinese Repository, v. 11 (1842), p. 288.

Editor『s note, Chinese Repository, v. 11 (1842), p. 289.  The editor was E. C. Bridgman.

我的恩师 G.F. Hudson 先生是费正清博士论文的两位主考官之一,故知道这些底蕴。

对于李恩涵这次的表演,有些观众事后引孔子的话:「学而不思则罔」来抒发己见。(见《论语‧ 为政》)。其他则说他只不过是凛遵祖师爷费正清的廷训而已,孺子可教。两种意见,均可为治史者鉴。

Fairbank』s verdict in Denis Twitchett and John K. Fairbank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v. 10, part 1, p. 213.

Frank Dikotter, Lars Laamann and Zhou Xun, Narcotic Culture: A History of Drugs in China (London: Hurst & Company, 2004), xi + 319 pp.

Frank Dikotter, et al., Narcotic Culture p. 1, quoting John K. Fairbank, 「The Creation of the Treaty System,」 in Denis Twitchett and John K. Fairbank (eds.),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v. 10, part 1, p. 213.

见拙文 〈读史札记——论冯客的鸦片赞歌及其他〉,《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47期,2005,页225-232。

上述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冯客教授乃荷兰人。

唐朝司空图诗《河湟有感》,诗曰:「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割断异乡亲;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 礼 记 。 礼 运篇 》 。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chapter 3.

包 括 怡 和 洋 行 Jardine Matheson & Co. 与 卑 翎 公 司 Baring Brothers & Co. 的 内 部 檔 案 。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第 2-3 章 。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chapters 7-10。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chapters 11-17 。

见 拙 文 『The Annexation of Sind in India: An Economic Perspective』, Modern Asian Studi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v. 31, part 2 (1997), pp. 225–244.

第 二 届 「 近 代 中 国 与 世 界 」 国 际 学 术 讨 论 会 结 束 后 , 我 小 留 北 京 读 书 , 得 阅 俞 旦 初 先 生 的 论 文 集 《 爱 国 主 义 与 中 国 近 代 史 学 》 ( 北 京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出 版 社 , 1996) 。 所 及 1 9 世 纪 末 2 0 世 纪 初 的 中 国 史 学 家 , 临 国 家 民 族 生 死 存 亡 之 秋 , 把 爱 国 主 义 灌 输 到 他 们 的 史 学 里 , 是 救 亡 所 需 。 这 种 属 于 一 时 应 变 的 措 施 , 原 非 长 久 之 计 。 若 史 学 永 远 服 从 当 前 所 需 , 则 遗 害 深 远 , 林 甘 泉 先 生 早 已 撰 文 指 出 , 见 其 〈新 的 起 点 ﹕ 世 纪 之 交 的 中 国 历 史 学 (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院 建 院 二 十 年 专 稿 ) 〉,《 历 史 研 究 》,  1 997 年  4 期, 页 5-17 。

这 里 指 西 方 的 船 坚 炮 利 , 非 指 中 国 的 刀 枪 箭 戢 。

巴 夏 礼 照 会 叶 名 琛 , 1856 年 10 月 8 日, FO228/904。

Gordon Daniels, 『Sir Harry Parkes: British Representative in Japan, 1856–83』, D. Phil. thesis, Oxford, 1967.

Parkes to Yeh, 8 October 1856, Enclosure 2 in Bowring to Clarendon Desp. 326, 15 October 1856, FO17/251.

原 文 是 『threatened me with violence, and I was actually struck one blow, though to this circumstance I have never made official allusion, as I wished to keep every personal feature out of view』. Lane-Poole, Parkes, v. 1, p. 229, quoting one of Parkes』s private letters dated 14 November 1856.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chapter 3.

见 拙 著 Deadly Dreams, chapter 9.

原 文 是 『the true embodiment of the clarity of thought and energy in decision and action which characterises the best type of the English official』. H. B. Mors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Chinese Empire, 3 vs. (Shanghai: Kelly and Walsh, 1910–8), v. 1, p. 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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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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